內宴的山門,左邊刻有謙遜的詩詞,右邊刻有守禮的詩詞。
總而言之,是希望進入內宴的棋手,謙遜有禮,穩重沉靜。
且也不是對進入內宴的棋手有這份希望和要求,而是對天下棋手都有這份希望和要求。
然而……
宣采薇聲音不大,但內宴顯然個個守禮,並不喧鬧。
所以,她撂下的「以一敵五」的狠話,在場不論國手還是名士,或是同為內宴的參賽者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驚訝當然會有。
不瞭解的人會覺得宣采薇過於狂妄。
很明顯,棋手之中,已然有人神色露出不喜,十位國手之中亦有。
而「女棋三聖」,則是因為早先有梨生居士透底,倒沒先露出不喜,而是對宣采薇截然不同於先前的面貌,露出了幾分審視。
但瞭解宣采薇的人或者是說相信宣采薇的人,卻覺得宣采薇不是狂妄。
首先站出來表態的是瓊酥。
她選擇宣采薇的原因,本就是為了還宣采薇的恩情,用自己的名聲給宣采薇鋪路造勢。
如果真要讓她輸給誰,自然是宣采薇最佳。
當然,瓊酥也不是說故意輸給宣采薇,而是她看得分明,宣采薇的棋力定然在她之上。
這第二位則是宣靜姝。
內宴不知外宴情況,雖然宣采薇得勝,但外宴又不是高手如雲,指不定宣采薇跟劉小小那個幸運兒一樣,運氣好,碰到的對手不盡人意,才僥倖入內宴。
抑或,即便她真有幾分本事,「以一挑五」,饒是宣采薇再厲害也翻不出多大的浪。
這可是宣采薇自找的,就怨不得她了。
第三位則是幸運兒劉小小。
她只覺今日幸運地有些過分,先是平白得了一張內宴拜帖,後又遇到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的鎮國公府小姐要「以一挑五」。
她先前還正犯愁,一對一她約莫會輸,這內宴開門戰就是板上釘釘的一個「死」字。
其後,終是見到外宴得勝者的三位,再加上擁有內宴拜帖的其他兩位女子。
而這其中,又屬宣采薇,她最為不瞭解,且一點名氣不顯。
劉小小考慮再三,決定挑宣采薇這個「最弱的」。
但她竟沒想到,大家都跟她打得一個主意,宣三小姐竟是個難搶的香餑餑?!
就在劉小小發愁,根本贏不了這些個對手,拿下同宣采薇對弈的資格時,宣采薇竟然不走尋常路。
行的,她一點都不覺得宣采薇狂妄,反而慶幸極了。
看來,過了今日,她定要好好去寺廟還原。
第四位則是一直想同宣采薇對弈的公孫笑柳。
雖然,她對於宣采薇「以一挑五」這樣的方式,不太喜歡,畢竟,她希望宣采薇能只同她一人對弈,而且是全力以赴。
但轉念一想,如果連這樣的情況,她都輸給宣采薇,也就沒有同她單獨對弈的資格了吧。
最後一位,則是蒼玲瓏。
不知為何,她猶豫了很久,就連宣采薇自己都以為會「以一挑四」時,蒼玲瓏答應了。
但難得地蒼玲瓏眉宇間冷意加深,沉了下來。
周遭人明顯能感覺出來蒼玲瓏的不高興。
宣采薇也能感覺,她多看了蒼玲瓏兩眼,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衝動了。
她挺喜歡蒼玲瓏的,可不想讓她心裡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等對弈結束,再好好同蒼玲瓏道歉吧。
不過,宣采薇眼神微動,瞥見秦隱終於好好地看了她一眼,心裡升起的那絲懊悔,很快丟了乾淨。
且看著吧,她同白衣披風女子棋力誰更為高超。
而這第一條,氣勢不能輸。
因為宣采薇或者說內宴女子組的陣仗搞得如此之大。
雖是荒唐了些,但又因六位女棋手均是一致同意,最後竟然真的得到了內宴十五位名士的同意。
當然,承啟先生的那份,由那位堅毅男子代為同意。
所以,男子組的抽籤都先暫時擱置,眾人皆對宣采薇搞出的這「以一挑五」充滿了興趣。
場內,內宴的下人們還是為宣采薇這一特殊的比試方式安置棋盤。
宣采薇可以一心分五用,但明顯她的對手們都不想被旁人打擾。
所以,棋盤分別是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均安置一個,然後中間還安置了一個。
而鎮中的位置,正好是蒼玲瓏。
每個棋盤旁邊,還站著一位裁判。
秦隱雖是內宴的裁決者,卻也不算幹裁判的活,他主要負責後半段,排名出來後,眾位國手和名士會從中擇選徒弟,如若遇到男女必須對弈的情況。
便由秦隱來進行裁決,且不能是對外的公開賽事。
此時,秦隱退回了二層樓閣,同一眾國手和名士們一同俯瞰下面的賽事。
而山河棋院內宴所設場所,是依山而造的天然樓閣,在樓閣邊上是一座不高的山坡,坡頂有一株大樹,樹影蓋住了大半的黃土地。
以及,一雙黑色的長靴。
***
宣采薇的「以一挑五」,並不是連打五輪,而是同一人下完一子後,就要立馬趕赴下一個棋盤。
所以,宣采薇必須記住五個棋局,且胸中都得有應對之法,還不能慌亂,記錯搞混這五個的棋局。
這除了需要極強的記憶力和推算能力外,還需要龐大的大局觀以及非常人的堅毅心態。
畢竟如果其中哪一局崩了,心態跟著崩了,那麼將會全軍覆沒。
大魏十二傑連同另外兩位名士,也就是山河棋院的院長以及宮裡專門教皇子下棋的宮棋博士,均是對此次「以一挑五」的戰局結果有所猜測。
當然大多隻是猜測宣采薇全滅,或者是贏個一兩局。
畢竟在他們眼中,劉小小和宣靜姝,宣采薇或是能艱難得勝,但面對瓊酥,公孫笑柳和蒼玲瓏,無異於是面對三座大山。
而宣采薇還想一次攀三峰。
大言不慚,實乃大言不慚!
而且這還是眾人覺得宣采薇有幾分厲害的情況下,如若,她不過是個繡花枕頭,這般妄言,正好讓這位不把圍棋放在眼裡的女子,好好吃吃教訓。
宣采薇的豪言壯語落得快,內宴這十四位名士,還沒能瞭解宣采薇在「外宴」的風光往事。
不過,梨生居士見自己的女兒並沒有進入內宴,心裡或多或少有所猜測,再加上她對宣采薇的棋力比在座其他人瞭解的多一些。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沒有錯。
但即便如此,梨生居士對於宣采薇「以一挑五」還是有些不放心。
不過,也無妨。
年輕人,氣焰盛些,更顯朝氣。
大皇子見一旁的記錄官仔細聽著十四位名士的話,提筆快速記錄著。
眼珠微轉,不自覺看了一眼身旁依舊眼觀鼻鼻觀心,狀若老僧入定的秦隱道。
「看來宣三小姐做了一項記入史冊的壯舉,不論她是何結果,棋壇歷史上都會有宣三小姐的名字。」
「畢竟可是第一位在丹朱宴上以一挑五的女棋手。」
「秦隱,你說,這場戰局結局如何?」
……
秦隱保有一貫的沉默,似乎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大皇子面具下的長眉輕輕挑了一下,正有些索然無味般想退回自己的位置時,耳邊適時出現秦隱的聲音。
「我不知道,但……」
秦隱餘光落在了記錄官的本子上,嘴角微不可見地有上揚的弧度。
「但這不是結束。」
宣采薇的名字,從這一刻第一次記錄在棋壇歷史上,但絕對不是最後一次。
***
內宴焚香,香已然燒了一小半。
春風習習,似分外涼爽,但眼下在內宴庭院內對弈的六人卻絲毫不覺涼爽。
其中表現最為明顯的便是劉小小。
時間倒回到點香之初。
丹朱宴的比賽不同於尋常對弈的一點,便是點香計時。
畢竟即使參賽者有無限的時間和精力來對弈,但對於這群名士們而言,時間可是按金錢計算,等閒沒得功夫耗在這等著。
所以,在既定的時間內,如若不能分出勝負,便以在規定時間內,誰圈佔的棋盤面積多為勝。
這項規矩,無疑又增加了宣采薇這次「以一挑五」的難度。
她很難打後期翻盤戰,只得時刻保持住自己的優勢,才能穩操勝券。
當然,也不只有宣采薇知道這項規矩對她弊端,其他五位女棋手皆知。
所以,劉小小和宣靜姝都是採取了「先下手為強」的戰略,一上來就對宣采薇發起了強勢的進攻。
然而同樣是「先下手為強」的戰略,劉小小的棋路又同宣靜姝不太一樣。
劉小小出身平民,棋路不像宣靜姝那般注重世家的儀態風度,也跟宣靜姝的想法不太一樣,沒想贏得有風度,只想贏。
所以,劉小小的棋路里處處都是陷阱。
好似宣采薇的棋是一個漂亮的黃花大閨女,而劉小小的棋則是堵截她的山賊匪寇,還是隻會用坑蒙拐騙偷那種。
這樣的棋路顯然不受大家所喜,十四位名士看著劉小小的棋路均是微微皺了皺眉。
想來,即便她真的贏過宣采薇,她的拜師路也有些艱難。
但起初並未看出宣采薇有任何反擊的動作。
宣采薇似乎只是隨意下了一棋,連個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就轉到宣靜姝的棋盤上了。
劉小小隻當宣采薇輕敵,不過她一點也沒有不高興。
輕敵更好,如此這般,她更容易贏宣采薇。
雖然宣采薇不若其他幾人在棋壇上有名氣,但她畢竟是頂流貴女,而且還挑起了前所未有的「一對五」戰局。
倘若她真贏了宣采薇,經此一站,她的名字將與蒼玲瓏,公孫笑柳,瓊酥等人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