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雅令

一圈下來,最後輪到孫淡這裡。

「該你了,孫淡小哥。」楊慎目光更加熱切。

「對,會昌侯家人才輩出,正可看看孫家下一輩少年俊才的的風采。」眾人都跟著說。

大家見孫淡同楊慎聯袂前來,又很得小楊學士的看重,都有心讓孫淡出彩。

孫淡苦笑,這事還真找上門來了,酒令這種東西他半點不懂,一張嘴,不是開黃腔嗎?

他忙擺擺頭:「晚生不會行酒令。」

孫嶽卻不肯放過孫淡,輕笑道:「淡哥休要謙虛,誰不知道你是我孫家青年一輩中最出色的人才。」

「孫淡你也不要推辭,且對一個聽聽。」楊慎說。

孫淡苦笑著一攤手:「晚生真對不出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頭,將一杯酒全喝了下去。

心中已是一陣微微不快,這次晚宴,李先生只帶孫嶽一人前來,為的就是對付眼前這種情形。再說,孫嶽來這裡本就是為打響名氣,自己的出現本就是多餘。

在座眾人就孫淡服輸,小聲議論起來,鄙視者有之,譏笑者有之,不屑者有之。

孫樂得意地一聲冷笑,又站起身來:「楊先生,學生不才,倒想出一對。」他有心將先前的失分找回來。

「哦,你且說來聽聽。」楊慎見孫淡不接招,心中也是惋惜。不過,他並不認為能寫出《林沖夜奔》那樣好戲文的孫淡對不上這個酒令,心中一尋思,有看到得意揚揚的孫嶽,心中突然醒悟:孫淡是孫家的旁系子弟,要靠孫家吃飯的,自然不肯得罪孫嶽這個少爺,欲成孫嶽之美。

「哎,孫淡這小子,才華出眾,更難得有一顆玲瓏心竅。這樣做人做事可不是正道,得找機會點醒他一下,他還年輕,若任由他這麼投機唯諾下去,一個青年俊秀就要毀了。」楊慎心中這麼想,口中對孫嶽說:「且說了聽聽。」

孫嶽卻停了下來:「先生,若晚生對上了,又對得妙,卻又有什麼說法?」

楊慎一呆,噗嗤一聲笑出來:「孫嶽小哥,你可是要同我賭約嗎?」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羊脂玉雕件放在桌上:「若對得合我心意,這個小玩意兒就給你。」

孫嶽卻搖了搖頭:「稟楊學士,今科院試之後,李先生就要離開我孫家族學。李先生本是良師,無奈他去意已絕,家父也不好強留他,一面耽誤了先生的前程。而孫嶽一意以科舉征途求上進,卻苦無良師點撥指導。學生立即對這個句子,若先生覺得晚生尚可造就,請收孫嶽入門,也好聆聽學士的教誨。」

李梅亭原本是陝西一個偏僻小府的學官,加上為人狂悖,不為上官所喜,任期滿後,就沒有留任,被孫家請到山東來了。前一段時間,孫家二老爺有信過來,說為他在京城謀了個閒職,只等院試一結束就去京師就職。

本來,他也是遲早要走的。可沒想到,人未走,茶已涼,孫嶽這麼快就在找新的老師了。

一聽到這段話,李梅亭一張臉漲得通紅,拿筷子的手都在發顫。

此話一齣,滿座都有些騷動。更換門庭本是做人的大忌,若李梅亭已經離開孫家,孫嶽另拜小楊學士為師,也很正常。可當著他的面前拜在楊慎門下,卻是過分了。

想來那孫嶽的心思也實在太熱切了,以他的學問,考秀才,甚至考個舉人都沒有任何問題。將來也是要做官的。若能抓住這個機會投在楊慎門下,日後為官,必然飛黃騰達。

開玩笑,楊慎乃正德六年殿試第一,如假包換的狀元公,現在又是翰林院學士,父親乃內閣首輔楊廷和。將來一旦楊廷和退下來,楊慎入閣為相在情理之中。甚至父自同朝為相,來一個老閣老小閣老共侍一君也是有可能的。

楊慎心中大為不喜,他沒想到孫嶽這人竟做出這樣的事來。他本就性如烈火,見不得這等人物。但是,孫嶽的父親乃戶部一科郎中,理財能手,是父親一系的骨幹能人。如今天子親征在外,朝廷日常開銷軍費支出還要大力仰仗孫鶴年維持,不可因這事而壞了朝大事。

他面上只青氣一閃,瞬即恢復正常,道:「也不是不可以,你對吧。」

孫嶽一臉得意,用蔑視的目光掃了孫淡一眼,朗聲道:「蛀屑落地無聲,抬頭見孔子,孔子問顏回:因何不種梅?顏回曰:前村風雪裡,昨夜一枝開。」

雖然對孫嶽的為人很是不滿,但眾人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句好對。已經有人喝彩:「好一句因何不種梅,梅花自有顏色,可對上酒令中雪花落地無聲,更難得含而不露。孫家子弟,何多才邪!」

這句一齣,李梅亭面色一陣發白。

孫淡看得心中不忍,伸手過去扶住他的肩,關切地問道:「先生,你沒事吧?」

看到孫淡的目光,李先生眼睛微微一紅:「醉了。」

孫淡誠摯地說:「先生在我心目中永遠是最好的老師。」

李梅亭手一顫,良久說不出話來,只朝孫淡點了點頭:「過幾天我即去京師,我在那裡有處院子。你若有本事,能進京城參加會試,不妨來看看老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