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苦修

「好字!」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喝彩。

孫淡轉頭看去,卻見門墩神色竟有些激動。

孫淡笑道:「老門,你也識字?」

「我是睜眼瞎,一個字也不識。」門墩呵呵一笑。

「那你喝彩什麼?」孫淡笑眯眯地看著門墩:「這一字是我今天在學堂剛學的,可看得出其中的好處?」

門墩吸了吸鼻子:「以前我跟三老爺那麼多年,也是見三老爺寫過字的。雖然不認識,可字的好歹我卻看得出來,你這個字吧……」他微一沉吟:「我雖然不知道念什麼,但我覺得它是活的。」

孫淡大感佩服,豎了豎拇指。

門墩一笑:「孫哥兒,你且寫著,我在旁邊看。好多年沒看人寫字了,看到你用筆,我心頭歡喜,就好象三老爺還在這個世上一樣。不打攪你吧?」

孫淡點點頭:「老門,你隨便看。」

他也不敢在耽擱,一邊翻看字典,一邊將常用的漢字都抄下來,做成一疊卡片。

這也是他當初學英語時所使用的方法,那時候,他將所學的單詞都抄成卡片隨身攜帶。無論是走路、吃飯,還是睡覺,只要想起,就摸出來看上一眼。一連幾個月,總算將幾千個單詞生吞活剝地消化掉了。

那一段日子真是不堪回首啊,現在回想起來,心中還是無比畏懼。

毛筆書寫速度實在太慢,寫了三百多字,手有些痠麻。孫淡活動了一下手腕,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染紅了天空。這個時候,他和門墩這才想起該吃飯了,便各自端著一個小木盆去伙房打飯。

會昌侯孫家的伙食都是成例,根據府中各人身份不同,食物的花樣和量也不同。孫淡和門墩的伙食標準自然是最低一檔,只一盆糙米飯,一份骨頭湯燉蘿蔔,一份清炒蘿蔔纓子,除了白色就是綠色。當真是一青二白,清清白白。不過量卻夠,足足有一斤。

當初剛進府的時候,孫淡還以為要自己做飯,問了門墩之後,才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孫府是什麼地方,百年老宅,又都是木製建築,怎麼可能允許下人自己動火。否則,一到飯點,闔府上下百餘口人都自己生火做飯,來一個炊煙繚繞不要緊,走了水就糟糕了。

如此也好,反正孫淡吃慣了食堂,也不會做飯。現在每日在大灶打飯,到讓他找到了幾分讀大學時的感覺。

學習這種事情,氛圍還是很重要的。

今天也算是孫淡運氣好,二房孫嶽因為臥病在床,只能吃流食,伙房熬了寫小米粥,很粘。孫淡吃完自己的那一份之後,問做飯的大嬸要了一點,然後回到房間,將先前抄的生字一一貼在牆上、門框上、桌子上、床頭上。

目光所及,都要用繁體字去佔領。不留死角,疲勞轟炸。

深吸了一口氣,盤膝坐在床上,將目光投射在那些黑色的小字上,心神漸漸沉浸在漢字特有的美感之中。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有人用刀子在龜殼上刻下玄奧的花紋,「山川日月,風雨雷電……」:看到有人用竹刀飛快地刮削著竹簡,一滴鮮紅的熱血落在上面,「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看到長長的駝隊馱著經文行走在浩瀚的沙漠上,遠處是莫高窟巍峨的山崖,「如是我聞,如是我聞……」

抬起雙手,他看到自己的雙手在微微發顫。

眼前那些黑得發亮的文字在頭頂、身周飛快旋轉,變成一條浩瀚星河。

一點油燈突然亮開,門墩蒼老的身影投射在牆上:「孫哥兒,天黑了。你已經在這裡坐了兩個時辰了,我給你弄了點燈油。哎!」他幽幽一嘆:「你也不要太刻苦,當初三老爺讀書的時候,也如你一般,結果身體垮了。我也勸過他幾次,可他總是說,‘吾生有涯,而知無涯。’我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也知道他這麼讀書是不成的,人遭不住。看到你,我就想起三老爺……」

門墩眼睛裡有淚光閃爍。

「多謝老門,我沒多少時間了。」孫淡苦澀一笑。

這個晚上,他睡得很不塌實,夢中,那條文字的星河還在不停旋轉,浩瀚而來,奔流而去。

鼻中全是古人高冠大袍帶過的墨香,那香氣像是融化到孫淡的血液之中,讓他沸騰,讓他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