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紅色浪漫】 第六一八章 周維公

白樂天有詩云: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中都的四月天,已是繁華落盡、綠蔭如墨,人們聚集在茶肆中、樹蔭下,一邊吃茶喝水,一邊興致勃勃的討論著最近的大事小情。但小老百姓能知道啥?無非是人云亦云罷了。就像行在大海上的小舢板,只能看到高高捲起的波濤,卻感覺不到隱藏在水下的暗潮洶湧。

其實與跌宕的欺負的昭武末年比起來,這些日子實在是平淡無奇,能稱得上波瀾的,無過於太尉府、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四部會審虎牢關失守一案了。

這件事著實曾令中都百姓怒不可遏、以至於上萬人圍住太尉府和皇甫家,辱罵討伐長達如日,但那已是去歲的事情了。而今隨著大秦軍隊反敗為勝,失地盡收,百姓一高興,再沒有去年那種恨不得食其肉,噬其髓的怨氣了。

現在之所以持續關注、保持熱議,很大程度上,不過是給平淡無奇的生活找點調劑,想看看熱鬧罷了。

這會審確實是有些看點的,譬如說看李太尉如何審理自己的弟……按說有這種親戚關係,太尉大人應該是迴避的,但朝中那些熟讀律法的大人們,偏偏選擇無人提出異議,好像篤定他會公正嚴明一般。

再譬如說,當時到底是怎樣的情況,能讓兩位久經沙場的老將,不殺一人、不打一仗,便拱手讓出好不容易奪下的虎牢雄關。

就在京都百姓紛紛的議論聲中,對相關犯官的審訊開始了,這一天是天佑元年四月初九,歷史會銘記這個日子。

在森嚴肅穆的大理寺大上,立著兩排凶神惡煞的皂衣衙役,在公正嚴明的大匾下,按尊卑坐著太師太尉李渾、刑部尚書魏箏義,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闢延。但主審的卻是官職最低的大理寺卿周維公……這沒什麼好奇怪地,大理寺本來就是審理官員犯罪的地方。

眼下中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寺卿手中那方四寸驚木上,只等他高高舉起、重重落下,便開始這背景複雜的審訊。

周維公的右手按在醒木上,面容嚴肅沉穩。但心中卻又是一番別樣的思緒……

他剛上任不到一年時間。原先地大理寺卿是有著文黨死忠美譽地曲巖曲大人。前年文彥博倒臺。昭武帝並沒有株連太多人。只是把曲巖這樣過於礙眼地傢伙攆出朝而已。用地名義也不是結黨營私。而是貪瀆受賄這件屢試不爽地利器。

身為左少卿地周維公自然順理成章地接任。但有道是蛇鼠一窩。正卿有問題。少卿能幹淨到哪去呢?是以周大人一直惶惶不可終日。擔心哪天也被扣上相同地帽子。追隨曲巖而去。

便在憂心忡忡中煎熬著。直到皇帝東狩。素來仁慈地太子爺登了基。周大人這才長長緩了口氣。是以從內心講。周維公是感激天佑帝地。也想著把這件看似無奇地差事辦利索了。也好上報天恩。下對百官。為將來地仕途加碼。

但昨天夜裡發生地一切。打亂了周大人地如意算盤。讓他終於清晰明白。自己面對地不是一樁普通地官員瀆職案件。而是一齊有預謀、有計劃地政治事件……

事情還要昨天傍晚說起。身為此案地欽命主審官。他按例要進宮面覲皇帝。彙報一下準備工作。請示一下上級精神。這並沒什麼稀奇地。

但這是皇帝第一次單獨召見他。意義非凡啊。因此周大人地心情還是很激動地。跟著引路地太監到了御書房。周維公終於見到了溫潤如玉地天佑帝。

誠惶誠恐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高呼道:「微臣大理寺卿周維公奉詔覲見!」

天佑帝擱下手中的書簡,微微一笑道:「周大人請起來說話!」

周維公便趕緊謝恩爬了起來,只聽皇帝吩咐道:「給周大人搬個墩子。」

便有小太監搬個錦墩過來,周維公連忙惶恐的推辭道:「折殺微臣了,我還是站著回話吧。」

「坐下吧。」天佑帝微笑道:「朕不喜歡仰頭看人。」

周維公這才斜欠著身子坐下,舉止頗為拘謹。

天佑帝擺下手,伺候太監便躬身退下。待沉重的紫檀木房門關閉後,偌大的御書房裡便只剩下君臣兩人。

過了好一會兒,還是天佑帝打破了沉寂。一語便是石破天驚道:「愛卿可知你現在掌握著我大秦帝國的命運?」

周維公聞言一哆嗦。不由抬頭望御案上望去,正瞧見天佑帝目光炯炯的看向自己。忙低頭答道:「微臣愚魯……並不知道。」

天佑帝不以為意的笑笑,轉換話頭道:「父皇在位時,其實是有人想要把你划進文黨地。」周維公趕緊從墩子上爬起,連連叩首道:「冤枉啊陛下,微臣雖然曾身為文黨下屬,但我當的是朝廷的官,作的是陛下的臣子,要說有黨,也是跟陛下您一黨啊……」當官的多會說話啊。

「不要後怕了,朕是知道你的。」天佑帝清聲道:「朕當時對父皇說:周少卿素來忠心耿耿,公正嚴明,乃是鎮國之寶,能壓得住壞人。這樣的人怎麼回事文黨呢?」

周維公哭泣道:「謝吾皇保全之恩……微臣肝腦塗地,在所不惜啊。」

「快起來吧,朕有正事要跟你說。」天佑帝溫和笑道。

「謝陛下。」周維公這才抹著淚起身,重新坐在墩子上。

「你也不用感謝我。」天佑帝微笑道:「朕當時也是為國留賢,以抗奸邪啊。」說著彷彿隨意道:「以愛卿之見,朝中可有奸邪啊?朕要聽真話!」

周維公心中咯噔一聲,額頭登時見汗,硬著頭皮道:「應該是有……吧。」

「誰?」天佑帝逼問道。其實這個問題純屬多餘,李渾這半年來的藐視聖上、擁兵自重。飛揚跋扈、獨斷專行,每一條都歷歷在目、清晰可見,每一條都可以稱得上奸邪了!

想到自己這半年來白白遭受地閒氣,天佑帝一拍桌案,憤憤道:「其實人人皆知,可是人人不言!」

「這個……」周維公連咽數口吐沫。只好蚊子哼哼道:「應該是李太尉吧……」

「愛卿不容易啊,朕果然沒有看錯人。」天佑帝長舒口氣道:「自從父皇去後,李渾越發無法無天,已經完全不把朕放在眼裡了。」說到這裡,皇帝地語調低沉了下來,目光凝重道:「東邊的趙無咎,南邊地諸洪鈞,都在磨刀霍霍,看著咱們大秦朝臣不臣。君不君的,你說到最後會有什麼後果?」說著目光一閃,盯了周維公一眼。

「國將不國。」周維公低下頭。輕聲道。

「說的好!就是國將不國!」天佑帝雙手互擊,沉聲道:「李太尉過去確實是有功之臣,但他現在恃功欺君,無法無天!在朝野上下四面樹敵,早就人心喪盡!敢問當今諸公,誰不恨得食其肉而寢其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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