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天邊僅剩下一抹紅霞,氣溫也降了下來,士子們的情緒自然越來越焦躁。商德重見時機差不多了,便跳到相府前的石階上,待眾人把目光全投過來。才大聲喊道:「諸位,現在情況很明顯了,我們的丞相大人好算計啊!」
下面地士子們嗡嗡問道:「什麼好算計?」
「這是緩兵之計啊!」商德重憤慨道:「丞相大人分明是想:讓這群傻小子在外面凍著、渴著、餓著,看他們能撐到什麼時候!」
這話立刻引起士子們地騷動,便有人大叫道:「商大哥說得不錯。咱們這位丞相大人怕是一開始就沒打譜見咱們!」「沒錯沒錯。人家一國首輔,哪會把咱們這些草芥般計程車子放在眼裡?」「嗚呀呀……氣殺吾也!」
便若一點火星落入油鍋中。頓時把士子們胸中的怒火點著起來。抱怨聲、咒罵聲越來越響,漸漸有人把話題轉移到現在的苛捐雜稅上,大聲叫道:「咱們既然來了這兒,為何不一道請求將遭災百姓的賦稅減免掉,也算是幫朝廷矯枉了。」
這話一齣,便引得士子們的一致贊同,大叫道:「正好大夥都在這兒,不若我們公車上書,請求朝廷輕徭薄賦、與民生息;整頓吏治、懲治貪官吧!」
又有人用盡全身力氣大聲道:「還要加上一條:徹查科場舞弊、還我大秦一個公正的掄才大典!」這話算是戳中了士子們的要害,一個個彷彿被踩到尾巴的貓一般,嗷嗷叫了起來。紛紛怒吼著我要公平、徹查舞弊之類地話語,場面立刻變得混亂起來。
商德重幾個領頭的,好半天才把眾人安撫下來,剛要對眾人說幾句稍安勿躁之類的話,卻不防人群中有個聲音幽幽道:「諸位,咱們還是省省吧,讓文相爺去查科場舞弊,便好似拿肉包子打狗一般,有什麼用處呢?」說著又怒吼一聲道:「他就是那操縱大比之人!怎麼可能自己查自己呢?」場中嗡得一聲,頓時又要炸開鍋。
商德重一聽,臉色驟然一變,頗為緊張道:「這位兄臺,現在我們是要公車上書,不要拿些市井謠傳出來說事,小心朝廷治你的汙衊罪!」聽他如是說,剛有些騷動計程車子們又重新安靜下來,心道:是啊,沒有證據地話,在私下說說也就罷了,可萬萬不能擺到檯面上來哇!
但那說話地士子非但毫不在意,反而分開眾人,凜然走到臺階前,先朝場中眾人團團一躬,再朝商德重抱拳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隴南士子呂子疑是也,昨日早些時候,在院子裡拾獲一本一尺寬的素面冊子。翻開一看,竟然就是這相府操控科考地賬冊……」
本來還有些嘈雜的場中頓時落針可聞,聽到這話,士子們渾身的雪夜似乎都要凝固了,他們定定的望著那呂子疑。唯恐漏掉他說的每一個字,只聽他接著道:「子疑揣測這本賬冊乃是前日里夜闖相府地義士所得。之所以故意丟在子疑院內,不過是希望借我之手,將其公諸天下罷了。」
見眾人並無異議,這位麵皮白淨的隴南書生呂子疑從懷中掏出一個素面冊子,朝商德重拱手道:「素來仰慕商大哥高義。今日就請您做個見證,看看這到底是鐵證如山,還是作假汙衊?」
商德重微微一頓。才肅然道:「此事非我一人可以見證,這樣吧,請九省一府各推舉一位代表,我們共同查驗如何?」說著對那呂子疑拱手道:「只要此物屬實,德重願與呂兄弟一道承擔!」
下面計程車子們也不甘示弱道:「若真是貪賄賬冊,我們大夥豁上前途性命,也要去承天門外求陛下主持公道。還大秦一個朗朗乾坤!」不一會兒。每個省裡推舉出一名舉子,再加上京都府的一個,一共是十人,共驗賬冊真偽。這些人俱是本省有名的金石大家,精通辨識文物古董,十人一齊上陣,萬不會看走眼的。
此時天色以黑,便有人提來十幾個大燈籠,把相府門前照地如白地一般。十來個人便就著這亮光翻閱起那厚厚的賬冊來。只見從昭武初年開始。到現在的歷次大比中行賄地人員名單、金額、所求名次,是否達成,一筆筆、一款款,按照年代,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的記載在其上。
眾人看了片刻。便確信此乃真品無疑。因為無論從賬冊紙張的新舊程度,還是上面墨跡的最早年份。都可以清晰判斷出此乃十幾年前的物件了。更何況上面的每一筆每一單,俱是指名道姓、款額詳細,根本容不得作假。
這賬冊頓時變得重逾千斤,跳動的火光下仍能看見,幾個鑑別人臉上皆是煞白如紙。舉子們艱難地交換下目光,終於有人忍不住輕聲問道:「各位,咱們怎麼說?真地還是假的?」
賬冊是真的,大夥都心知肚明,可一旦把這東西丟擲去的話,誰也不知道會是什麼後果……也許大秦宰相從此垮臺,也許他們這些士子被無情的湮滅,一切皆有可能,一切皆都危險。
最終也不知是良知戰勝了恐懼;還是憤怒戰勝了怯懦,有人慨然道:「國家的掄才大典,乃是關係到我大秦千秋萬代的大事,若是任由權臣把持,早晚我大秦會從根上爛掉的。我輩讀書人為的是什麼,不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嗎?往昔咱們抓不住證據倒罷了,今日既然被我們碰上了,怎能昧著良心故作不知呢?」
這話讓士子們激動起來,又有人道:「是呀,我們地個人前程是小,若是能為後來者換一個清明的科舉,讓我大秦英雄真的有用武之地,那也是大賺特賺的!」
待商定妥當,將那賬冊交還給呂子疑後,眾人便在臺階上站成一排,推舉出一個叫曾彥的關內士子站出來做代表道:「我等一致認定,這賬冊乃是真正地科場舞弊記錄……」
話音未落,府中大門轟然開啟,一群凶神惡煞地護院衝出來,一邊叫喊道:「抓住這些聚眾鬧事的狂徒!」一邊就要捉拿幾個書生。
臺階上地舉子們見這些護院分明是朝呂子疑衝去,哪還不知他們的目地,一邊高聲道:「保護呂兄弟。」一邊毫不畏懼的迎了上去……
臺階下的舉子們也潮水般的湧上來,轉眼就把呂子疑淹沒在人群中……
文家護院們剛剛衝出來,就見那些手無寸鐵的文弱書生面無懼色衝了過來,不由嚇得呆住了,再看那拿賬冊的傢伙已經消失不見。知道討不到好處,只好又灰溜溜的退了回去,重新緊閉上大門,不敢再出來挑釁。
舉子們使勁拍打了半天大門,終是無人應答,不由憤憤道:「這個門敲不開,我們去承天門告御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