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七章 一代天驕(中)

一走出帷幄,沈默便成了所有蒙古人的焦點,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緩步走上了鋪著紅毯的神道,每一步都是那樣的得體,像用尺子量過一樣,不疾不徐,不偏不倚,緩緩的踏上了祭臺,朝著那跟神柱大聲唱道:「臣大明皇帝欽差沈默,僅以不腆之儀,聊布微忱,叩祭大元太祖靈前!」說完趨前一步,從供桌上拿起三拄藏香,就紅燭燃著了,畢恭畢敬地供上成吉思汗廟號的牌位前,然後後退兩步,小心地打下馬蹄袖,在金黃袱軟墩上跪了,輕叩三下頭,接連又是兩次——竟是行了三跪九叩的羅天大禮!

見了這一幕,那些蒙古王公登時百味雜陳……明朝人說河套是他們固有的領土,但在蒙古人看來,這裡乃是他們出生生活的家園,明朝人才是鳩佔鵲巢的侵略者!就連那些已經內附的王公,也一樣耿耿於懷,難以歸心。

但現在,看到沈默至誠至敬,恭謹侍奉聖祖太廟,以佔領河套的一國宰相,三軍統帥之尊,竟對前朝開國祖帝行臣子大禮。都不由深感天命無常,滄桑世變,似乎聖主於泉下享此蒸嘗,亦聊可安慰,對沈默的敵視情緒,對被大明統治的反感,剎那竟消除了不少……

當然,這不包括俺答和圖們汗的使者,他們冷眼旁觀,見沈默竟如此屈尊做作,不由深感此人之可怕。不過河套是俺答的地盤,跟圖們汗已經沒有關係了,他們正巴不得看著俺答和明朝兩虎相鬥。對他們來說,不論什麼結果,都是很好很好的。

但俺答的義子達雲恰就有切膚之痛了。他的部落所在地托克托,正是明朝內遷之前的東勝衛,也是明朝宣稱必奪的戰略要地。所以不管是為俺答,還是為自己的部落考慮,他都感到無比的恐懼……

這時,臺上突然出了狀況,讓所有人收起心思,翹首看個究竟。

原來按照流程,沈默在誦讀完祭辭之後,應該起身接過鍾金手中的‘楚格格’,酹酒向聖祖致祭,禮畢。

然而人們看到,白衣赤足的鐘金,已經端著楚格格站在臺上老半天;同樣唸完祭詞老半天的沈默,卻遲遲不肯起身,身子還在微微顫抖。

‘莫非這位督師,犯了羊癲瘋不成?’眾蒙古頭領紛紛猜測道。

眼見著沈默抖得越發明顯,臺下終於不再安靜,響起了嗡嗡之聲,沈默的侍衛見狀要衝上去,卻被祭臺周圍的蒙古武士死死攔住……他們達爾扈特部殘留的勇士,要誓死捍衛祭臺的神聖。

就在雙方眼看發生衝突時,卻聽憑空一聲巨響,臺上便起了煙霧。好在風一吹,煙霧就散了,人們就見沈默終於站起來,用一種漠然的眼神掃過場中,然後開始說話。令人無比驚詫的是,他口中發出的聲音,與之前的年輕溫潤截然不同,而是蒼老嘶啞卻充滿威儀。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說得竟不是漢語,因為絕大多數漢人都聽不懂;但所有蒙人都聽得懂,因為他說得是蒙古話……

眼看著那些蒙古人由震驚到狂喜,然後紛紛下拜,還有人哭得淅瀝嘩啦,這讓一干大明文武全都傻了眼。趕緊問他們中唯一會蒙語的鮑參軍,這到底是咋回事兒。

鮑崇德也是一臉的驚異,好半天才回過神道:「大、大人竟說,他是鐵木真……」

「我操……」素來文雅的鄭洛噴出一聲道:「這下玩大發了……」

「大人都說什麼了?」還是戚繼光鎮定,追問道。

「他在罵那些蒙古人,」鮑崇德咋舌道:「罵得那個難聽唉,說他們不肖,無能,把他的臉都丟光了,自己沒有這種無能的子孫……沒看把不少人都罵哭了。」

哭聲很快停止,蒙古人全都露出了虔誠的神態,彷彿在聆聽聖訓。

「現在又說什麼了……」眾文武小聲問道。

「這會兒口氣放緩了……」鮑崇德小聲道:「說自己本不想管他們,但念在他們虔誠供奉,就連今年這麼困難也沒停止的份上,他還是不忍心,向天帝求得了一炷香的時間,利用這個漢人虔誠祭祀,與自己溝通的機會,附身在他的身上,給他們紙條明路。」他舔舔乾燥的舌頭,繼續道:「他說世道有常,氣數天定,蒙人的王氣早在二百年前,就被那幫子不肖子孫敗得差不多了,到現在已經徹底沒有。所以才會有各種災難從天而降,打擊蒙人的生計。這時候,如果再執迷不悟,與漢人繼續敵對,等待他們的,只有徹底滅亡一條路。」

「娘來……」戚繼光也繃不住了。

「他又說,但天無絕人之路,蒙古人是不會滅亡的。」鮑崇德繼續翻譯道:「相反,還會過上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所有人將不再為生計發愁,都能享受到比漢人更好的日子……至於如何去做,我附身的這個人就是關鍵,只有他的腦子裡,有通往天堂的地圖,你們要順從他,聽從他的教誨,他是不會傷害你們的……」

這時候,沈默……哦不,應該說‘成吉思汗’的神態變得嚴厲起來,大聲咆哮幾句,便仰頭向後倒去,眼看要摔個正著,卻被搶先一步的鐘金一把抱住,緊緊摟在懷裡。

好在這時候人們的目光,都紛紛朝最高的金殿之上望去……因為據‘聖祖’所說,有人在那裡埋伏了槍手,要置明朝督師於死地。

「快,把那裡圍起來,不要放走任何人!」諾顏達拉驚惶的叫道。

……

ps:土蠻,就是圖們汗的意思,圖們汗,就是被俺答趕到察哈爾的蒙古大汗。明朝為了表示對韃子的憎惡,故意在翻譯時,用惡稱。其實土蠻才是正宗的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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