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起復嘉靖朝舊臣的名單裡,第一批中就有他的名字!去年十一月領了聖旨,按說過了年再動身不遲,但他本來就周遊四海、到處傳道,所以沒什麼好磨蹭的,早早出發還能趕上靈濟宮講學。
至於和何心隱見面,當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兩人本來就是泰州學派的師兄弟,曾一同在王艮門下學藝,又都是骨幹力量,同在一省,必然要碰碰面,交換一下看法了。
徐階不知趙貞吉要說什麼,但還是微笑道:「哦,怎麼說起何狂來了?」
「他向我講了一件事。」一入江湖催人老,雖然才五六年不見,但常年在外奔波的趙貞吉,卻顯得老多了,但那副剛硬耿介的脾氣,卻一點也沒變:「說嘉靖三十九年。程學顏北遷,他曾隨同入京。在這顯靈宮中與張太嶽曾有一晤。」
「哦,這倒未曾聽說。」徐階捻鬚道:「他們都談了什麼?」
「夫山說,一日遇江陵於僧舍,江陵時為司業。在交談中,夫山發現江陵對談經論道不感興趣,便問道:‘公居太學,知大學道乎?’江陵卻像沒聽到一樣,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兩眼緊緊盯著夫山,道:‘爾時時欲飛,欲飛不起也。’然後沒有再深談就離開了。」趙貞吉道:「夫山說,雖然過去那麼多年了,但他還沒忘記張居正的那句話,那副表情,猶有餘悸的對我說:‘我很怕張江陵。’我問他:‘你為什麼怕他呢?’夫山說:‘這個人將來能掌握國家的大權。’我不以為然,夫山又說:‘分宜要滅我道統沒能作到,真正能禁除我王學的人,只有他張居正。’」頓一頓道:「夫山還說……張居正看透了我,將來遲早要殺我。」
趙貞吉也好,何心隱也罷,都是出了名的‘貴乎本心’,要他們撒謊是不可能的,所以此言一齣,棚中眾人全都變了臉色!
徐階見狀,知道張居正是沒戲了,好在他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因為張居正的心根本不在講學上,強按牛頭不喝水,沒必要強求。便笑起來道:「諸位誤會了,我說的不是張太嶽,而是沈江南。」兩個弟子,一個朝堂為尊,一個學術為王,誰也沒法傷害對方,只能彼此合作,才能穩固彼此的地位……這才是徐階為自己的學生,精心設計的未來之路。如果一切遂願,你好我好他也好,那該……多好哇。
比起對政務的狂熱,張居正對講學的冷淡,已是由來已久了。這著實讓徐閣老無奈,所以早就斷了讓他繼承這一塊的念頭,這次之所以提出來,就是為了讓幾個老傢伙拒絕,然後再提一個,成功率自然要高一些。
「是他啊……」眾人的表情要好一點了,但也只是一點而已。雖然沈默地位夠高、名望夠大、只要能對陽明心學有足夠的領悟,便是最好的繼承人選。但是沈默出身南宗浙中學派,是王畿和季本極力吹捧的子弟,身為北宗的泰州學派,怎麼甘心就把盟主位子拱手相讓呢?
「我們和浙中學派的理念相左,恐怕到時候衝突不小。」在場眾人輩分最高,泰州學派創始人王艮的族弟,王棟這時出聲道:「況且沈江南雖有六首之名,但從未有著作問世,也未曾登臺釋我王學精義,恐怕難當此等大任吧。」
「說起來,存齋公還是出身江右派的呢,不也沒引起什麼紛爭嗎?」趙貞吉在邊上幫腔道:「可見出身不是問題,重要的還是他的理念,還有講學水平如何……」言外之意,其他方面沒必要質疑了。
徐階也點點頭道:「是啊,待會兒他也會上臺講一課,咱們聽完了再談。」
靈濟宮講學,是在院中松風坪內舉行,這大坪四周生著許多株樹冠如蓋,交錯連理的古松,微風吹過,便能聽到沙沙的松針摩擦聲,因此而得名。
在大坪正北面,平地又壘起一座高高的四方石臺,名曰‘講經臺’,這裡原先是道士們為信徒講經之處,但現在臺上臺下,全都是穿儒袍的書生,已經見不到穿道袍的牛鼻子了……雖然剛過年,但場中仍有近兩千名熱心聽眾,從辰時開始,聽幾位學者宣講自己的心學體會。
所謂‘盛名之下無虛士’,但凡敢登上這靈濟宮講臺的,都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之輩。講解起經義來,真可謂是舌粲蓮花、口若懸河。無論是就句論句的詮解經義,還是從前人經典中向外推演,盡皆說得脈絡分明,饒有新意。將那幽微玄奧的心學經義,講得精妙無比,令在場眾人聽得目眩神迷。
聽眾們能感覺出來,今日講學的幾位都特賣力,讓知道沈默今日將登臺的人們,不禁為他暗暗捏把汗。在他前面登場的這些大牛,各個飛花粲齒,妙句連珠,倒讓從沒上過臺的沈大人如何與他們相比?
就在眾人的擔憂中,輪到沈默了。他翩然走上臺來,端坐在蒲團之上,還未開口,眾人便放下心來。因為他的氣場已經籠罩住了全場。峨冠博帶,衣袂飄飄,面色從容,氣定神閒,這絕不會是初次登臺的菜鳥。那是當然,當年在國子監、在蘇州府學,沈默不管多忙,都會親自授課,像這次不過是場面大一些,人多一些而已,沒什麼不同。
於是在這個冬日的傍午,沈默開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講學。松風坪上回蕩著他清朗的聲音:「陽明夫子學,以良知為宗。每與門人論學,提四句為教法:‘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學者循此用功,各有所得,蓋因夫子謂:‘學須自證自悟,不從人腳跟轉’。若執著師門權法以為定本,未免滯於言詮,亦非善學也。故小子斗膽,亦自證一篇,貽笑大方……」
「我王學號稱‘良知之學’,然何謂良知?‘本體’即是‘良知’,‘功夫’即是‘致良知’。然而我等後學,卻分化成了‘本體派’與‘功夫派’。本體派只重本體,認為‘良知不需學不需慮,終日學,只是復它不學之體,終日慮,只是復它不慮之體。’講的是無功夫中真功夫。功夫派則注重由工夫而悟本體,但對本體的重要性有所忽略。」
「然而夫子曰:‘合著本體的是功夫,做得功夫的方識本體。’世間哪有現成的本體?良知非萬死工夫斷不能生也,不是現成可得。是以不下功夫,不得良知,不悟本體。‘功夫’必合‘本體’,‘本體’不離‘做功夫’,二者是即一即二的關係。而並非一體。」沈默的聲調提高,清嘯一聲道:「故曰:‘心無本體,工夫所至,即其本體’,這才是夫子之真諦!」
此言一齣,滿場譁然,因為在中國哲學史上,無論是老莊的‘道’論,玄學的‘貴無’論,還是宋明時期的理本論、心本論,都將作為本體的‘道’、‘理’、‘心’視為‘先天地生’,‘長於上古不為老’,‘不為堯存,不為桀亡’的超時空永恆不變之物。而沈默所言雖皆源出於王守仁之心學,但並未將‘心’執為一成不變之物!而是看成是變化和發展的。
其實,他所說的心,是認識的主體;本體,是本然狀態;工夫,乃指主觀努力和體會。而他的意思是,人的認識本來不存在天生具有的道德意識或任何知識,做學問不要執定成局,而要充分發揮心的認識作用,通過不同的途徑去認識、把握真理。工夫即本體。這一命題把道德意識及知識看作後天學習和踐履的結果。
這就把王陽明的唯心修整成了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