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零章 萬歲晚睡玩完睡(上)

但沈默也很清楚,哪怕徐階在政治鬥爭中獨佔鰲頭,也不能說明,他就是這個超級大國的合適領導者——他固然已升到了一人之下的高位,但在專制的官員體系中,爬到高位而掌控了國家權柄的,不一定就是最優秀的政治家。甚至很可能,那僅僅是一個權術高手,甚至就是個庸常的官僚。

能坐到這個位置上,和能不能勝任是兩碼事兒——國家的經濟、民生、軍事如何統籌?體制固疾源於何處?如何拔除腐敗以起衰振惰?最優秀的政治家,必須要要對這一切瞭然於胸,並有最佳的步驟來規劃,以合理的方式來實現。

而行政官僚只懂得人際關係,論起如何固寵、如何安插親信、如何拉幫結派、如何明爭暗鬥,自然是個中好手,但不幸的是,這也是他們的全部本領。大國如果由這樣的行政官僚來掌舵,其結果固然是超級穩定,可像明朝這樣一艘積貧積弱、內憂外患叢生,行在佈滿暗礁與岔道的歷史長河中的大船,就意味著漸漸沉沒,意味著可能會觸礁、更可能駛入歷史的岔道。

這正是沈默的焦灼所在,因為他至今沒有脫離行政官僚的範疇,並且不知如何完成這次至關重要的蛻變。現在看到高拱,他突然感覺有了希望,好好觀察這個人,謙虛的向他學習吧,肯定會有收效的。

頭一次,沈默收起了對高拱缺乏鬥爭技巧的偏見,開始敬重起這個大鬍子來了……

這次早朝進行的分外冗長,日近中午,大臣們仍然在興致勃勃的一本接著一本,隆慶皇帝卻已經支撐不住了,他早就飢腸轆轆、腰痠背痛。不知什麼時候,他的上身已經靠在椅背上,彷彿癱坐在御榻上一般。皇帝兩眼發直的望著下面這些,年齡足夠當他父親,卻仍然精力充沛、吵得面紅脖子粗的大臣們,心中陣陣哀鳴道:‘怪不得父皇幾十年不上朝,原來是這樣的煎熬……’

還是徐閣老見皇上淵默無語,又顯得十分疲倦,這才道:「皇上累了,今兒就先到這兒吧,沒有來得及上的本子,通政司收一下,稍後送呈皇上御覽吧。」

眾臣意猶未盡,但見皇帝果然支撐不住了,便才怏怏的把手中奏本交上,然後在鴻臚寺官員的指揮下,恭送皇帝退朝。

列班走出皇極殿,潛邸的大太監孟衝過來,先走到高拱面前道:「高閣老留步,皇上有請。」又走到沈默面前道:「沈師傅,您也有請。」兩人趕緊應下,便出了隊伍,在眾官員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來到了緊挨著乾清宮的西暖閣。

到了暖閣門前,沈默站住腳,因為這裡是禁內,按規矩,外臣是不得擅入的,至少也得等孟衝通稟後再說吧……

高拱本要邁步進去,但見他站住,只好硬生生止住腳步。孟衝請他們進去,沈默卻微笑道:「勞煩公公通稟一聲吧。」

「那,好吧……」孟衝雖然應下,心裡卻覺著他多此一舉。

待那太監走遠了,高拱突然小聲道:「江南真是謹慎啊。」

沈默輕笑一下,微聲道:「這是什麼地方?多少眼睛盯著?難道閣老想為對頭提供炮彈?」

沈默這一句,顯然不是就事論事,而是另有警示的意味。高拱多聰明的人啊,聞言心中一緊,感愧道:「多謝江南提醒,確實不能孟浪。」他不由想到上月先帝病重,自己每日出入西苑,與滕妾行敦倫之事,還把值房中的個人物品拿回家,結果引來了胡應嘉要命的攻擊。以前高拱一直認為,這是徐階看自己不順眼,所以指使人深文陷害而已,但現在看來,顯然是自己露出破綻在先。蒼蠅不叮沒縫的蛋,要是本身作為無可指摘,那胡應嘉就是想陷害也無處下口。

雖然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兩句對話,但兩人的關係,卻在無形間親密多了。

不一會兒,孟衝復又出來請進,兩人這才跟著他進入了東暖閣,一進去便看到迎面的牆上高懸了一塊黑板泥金的大匾,上書‘宵衣旰食’四個清瘦飄逸的大字,顯然是先帝的手書。

匾下襬著長長一排大書架,上面書籍盈架、卷帙浩繁,三十年沒有人翻動過。前些日子天好,剛剛經過細細的打掃翻曬,等待新的主人來展閱。

書架前是碩大的几案,但隆慶皇帝沒有坐在案後,而是躺在一張鋪了明黃軟墊的金絲搖椅上,看到兩人進來,皇帝疲憊的笑笑道:「二位先生來了,朕是累壞了,實在沒力氣起身了。」

兩人連道‘惶恐’,皇帝指一指下手擺好的兩張几案道:「這早朝真是熬人骨髓,二位先生都餓壞了吧,咱們邊吃邊說。」

兩人又謝過,才走到那兩張長几後,東西昭穆而坐。

坐定後,高拱安慰皇帝道:「大臣們憋了幾十年,難免興奮了些,不是常態,皇上不要擔心。」

隆慶有些好笑的看看自己的高師傅,心說就數您老說得最歡了。當然他不會讓老師尷尬,便微笑著點頭,道:「朕知道了……」

兩個宮女攙著隆慶坐起來,又有兩個拿靠墊擱在他身後,讓皇帝坐得舒服。然後四個小太監端著一張長案穩穩放在皇帝面前,上菜的宮人便如穿花蝴蝶般,將各色精緻御膳便流水價送上來。

同樣的膳食也擺在沈默和高拱面前,不一會兒就將兩條長几擺得滿滿的,望著琳琅滿目的菜品,兩人有些眼暈。倒不是他們沒見過世面……沈默就不用說了,高拱也是世宦大家的公子,高幹子弟的幹活,就是排場再大點,他也不至於大驚小怪。

令兩人難以接受的是,隆慶在裕邸時,哪怕後來儲位穩固、不缺花銷了,也一直堅持每餐四菜一湯,哪怕是逢年過節,也不過是增加幾道葷菜。絕不肯鋪張浪費,所以一直給外界,以裕王性喜節儉的印象。

怎麼一當上皇帝,就變成這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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