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六章 走得夜路多,難免遇上鬼

「那我去吧。」胡植小聲道,這其實才是他想說的話。

「什麼狗屁主意?」嚴世蕃火冒三丈道:「都察院要是沒你蹲著,那些御史還不把我煩死?」說著不耐煩的揮揮手道:「我怎麼養了你們這群飯桶?什麼都得自己拿主意?」

「您老有主意了?」胡植擦擦汗道。

「嗯。」嚴世蕃點點頭道:「就讓馮天馭幹吧,我要讓徐黨知道知道,什麼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說著狠狠一攥拳道:「你們就張狂吧,須知這世上報應不爽,只要時候一到,全讓你們生不如死!」

幾乎是同時,徐階也知道了歐陽必進的決定,以他對嘉靖皇帝的瞭解,知道歐陽必進這個時候上書請辭,必會獲得批准!所以吏部尚書入得彀中,嚴黨的喪鐘終於敲響了!

驚喜莫名之餘,徐階竟從心底升起絲絲涼意,坐在那裡久久不語。讓屋裡的張居正,和三名年輕官員,感到莫名其妙,心說:‘也許閣老正在考慮,如何藉助這有利的變化,早日消滅嚴黨吧?’

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所敬仰的徐閣老,竟然想得與嚴黨完全無關——徐階現在腦子,只有一個人的名字,沈默。這個名字竟讓他感到恐懼,一種震撼心靈的恐懼——在徐閣老看來。幾乎是無慾無求的歐陽必進,是根本無法收買、也無法說服的!別說一個月,就是一年也不可能辦得到。

其實徐階一點都不想把蘇松給沈默,松江是他的老巢,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所以才會開出‘一個月內說服歐陽必進’的條件,就是篤定沈默僅憑一張嘴,是絕不可能拿下歐陽必進的,且是一個月內。

但絕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僅僅過去了半個月,歐陽必進便上書辭職,沈默以一個小小的國子監祭酒的身份,竟完成了他這個內閣次輔都無法完成的任務,你讓徐閣老情何以堪?又作何感想呢?

假以時日,如果嚴黨垮臺,自己當政,誰還能阻攔這傢伙?是的,徐階也奈何不得沈默,因為那層師生關係在那裡,兩人間便有了特殊的紐帶——固然學生沒法背叛老師,但老師也同樣不能傷害學生,除非學生忤逆在先,可徐階很明白,沈默是絕對不會給自己這個機會的。

擔憂的看一眼坐在對面的張居正,徐階心中暗暗擔憂道:‘比起來,太嶽還太弱了……’就像當孃的,總以為自己的子女還是孩子,在他眼裡的張居正,雖然是良才美玉,卻總是不成熟,沒城府,沒有沈默那個後孃養的潑辣,擔心倆人將來擱一塊,沈默把他欺負死。

張居正,是徐階選定的接替人,往公里說,關係到自己的將來的施政,能不能平穩的延續下去;往私裡說,關係到他的晚年幸福,以及家族的安危,所以徐階必須要將他保護好。

他也不是沒考慮過,用沈默取代張居正,轉而全力栽培那小子如何,但很快便否決了自己,因為在他看來,沈默並不是合適的首輔繼承人。

徐階可以說是大明高官裡,最瞭解沈默的一個。觀此人在蘇松的所作所為,果決狠厲倒還在其次,更可怕的他膽大包天,目無權威,竟然敢跟他徐家鬥,敢跟東南九大家鬥,敢豁上讓全城缺糧數月,只為了讓對手輸得徹徹底底!!

若使其覷得高位,必然會破釜沉舟、放手一搏,再看他表現出來的水準,到時年輕一輩誰能與他爭鋒?

若是單單強硬獨裁也就罷了,偏偏這人面上一副‘溫良恭儉讓’,骨子裡卻與循規蹈矩不沾邊,看他蘇州所施內外之政,無不推陳出新,匪夷所思,完全視祖宗規矩為無物!偏這人還有個本事,就是慣能邀買人心,把官員士紳老百姓都哄高興了,也沒人揭穿他,竟讓他平安無事的度過了任期!

讓徐階真正抗拒這個學生的原因,正是因為從沈默身上,徐階聯想到了一個人——王安石,那個破壞祖宗法度,最終禍國殃民的妖孽!

在徐階看來,一個國家之所以能國祚長久,靠的就是對祖宗成法的堅守!只要人人都循規蹈矩,按部就班,那麼何處有動亂?何處有暴民?大明朝自然可以長治久安。

可如果讓沈默上位,他會把祖宗成法放在眼裡?恐怕不把大明折騰個天翻地覆,是絕對不會罷休吧?

‘不能讓王安石的故事在大明重演!’徐階最後下定了決心,心中對自己道:‘我不能顧及私情,而要靠慮大明朝的將來,這是為人臣子的本分……’這話其實並不只是自我安慰,而是確有幾分真情——如果只為自己考慮,有那層師生身份擺在那,就能讓沈默一輩子都敬著自己,護著徐家,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不為了大明考慮,我是不會放棄這個得意門生的……’徐階暗暗嘆一聲,做出了最後的決定,對張居正以外的三個年輕官員道:「惟修,你們三個先回去休息吧。」

惟修是三位官員中的一個,刑科給事中吳時來的字,他與另外兩位官員,刑部廣東清吏司主事董傳策、刑部山東清吏司主事張翀,有著共同的身份,那就是王學門人、徐階的學生。

他們被張居正找來面見恩師,說有十分危險,但無比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他們。雖然徐閣老還沒說什麼任務,三人卻能猜到,定與倒嚴有關,但他們沒有絲毫膽怯,因為大明朝的年輕官員,還沒有忘記聖人教誨,從來都有‘甘灑熱血寫春秋’的豪情壯志,不憚於為正義事業獻出一切。

就在三人激動的滿臉通紅,準備接受那‘十分危險但無比重要’的任務時,徐階接到了歐陽必進致仕的訊息,然後就長時間的出神,將三人的激情吊在半空,上下都不是。焦灼的等啊等,最後等來了這麼一句,便徹底委頓下來,心說哀嚎道:‘沒有這麼玩人的……’

徐階看出他們的鬱悶,溫和笑笑道:「不是沒有任務要交給你們,而是現在情況變了,你們的任務要後延了。」

張居正想說什麼,卻被徐階嚴厲的目光制止,只能先憋回去。

……

ps:很慚愧的說,本人文科出身,對那些穿越必備的理工科幾乎是一竅不通。比如說這蒸汽機,我原本想著,如果條件允許的話,就讓它驅動大明向前吧……

可我用了好幾天,專心研究此物,想看看一個像我這樣的文科生,能不能借助google,baidu,造出個蒸汽機啥的,哪怕是最原始的模型。但研究了很久很久,將所有能看懂的文章,能找到的模型都研究了一遍,結果悲哀的發現,就像那神奇的‘木牛流馬’一樣,我能肯定它的存在,卻根本搞不懂,它是什麼結構,如何做到的。

造出木牛流馬,可以說是唐順之的功勞,可老唐再牛,也造不出蒸汽機啊。所以這條路,沈默是走不通的。不止蒸汽機讓我羞愧,其餘穿越者必備的玩意兒,我也一樣不會,所以指望大明朝大步跑入工業社會的同學,想法可以休矣,非某不願,實某無能也……

但這絕不說明,我這個不懂科技的作者,在迴避科技。恰恰相反的是,我寫這篇文章的初衷,正是被‘科技’兩個字所觸動的——

我不懂理科,但我不是文盲,所以我懂文科,且閱讀了大量的東西方文獻,可以很肯定的告訴大家,在真實歷史上,此時在西方,科技的浪潮已經興起,大量的傳教士也將在隆慶開海後湧入中國,偏偏這些人還是西方掌握著精尖科學的一群,而大明朝計程車紳官員,以一種開放積極的態度,學習著這些知識,所以在整個晚明,中國的科技水平,一直與歐洲同步。幾乎所有的科技著述,中國都有翻譯,幾乎所有的發明,在中國都有重現……雖然沈默無法帶領他們先聲奪人,但完全可以為那場洗禮做好準備,讓更多的人從中學到科學,使大明朝可以更充分的吸取養分,將更多技術變成生產力……咱們快走,或者小跑進入工業社會,這也不是壞事兒。

而在我更熟悉的思想界、政治界,中國也沒有落後於世界。代表新興資本主義思潮的‘非君思想’,一浪高過一浪,在萬曆以後,虛君實相的政治結構愈發明顯,代表新型資本主義的南方士大夫,在經濟上、思想上、政治上,有條不紊的進行著奪權的準備……雖然還處在無意識階段,但一旦成熟,必能變成現實。

可以說,這個王朝已經擺脫了初期的僵化和教條,正以嶄新的面貌,迎接一個無限可能的新時代……

然而小冰河冷酷,皇太極威武,一個處在最脆弱的蛻變期的中國,被消滅了……我不是什麼民族主義者,如果繼任的清朝,能帶給中國更好,我不會為了純粹的民族情結,而詆譭它……但結果是,我無比惋惜我們的晚明,無比想知道,如果沒有那麼多可怕的意外,她會是什麼樣子?

以至於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遂下筆寫下本書,為的是將那段夢補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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