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怒瞪著趙文華,嚇得玉帶纏身的趙部堂雙膝跪地,聽乾爹厲聲訓斥道:「蠢不可及的是,你竟然把那些東西裝了二百大車,大搖大擺的運進北京城來,你這是給我送禮嗎?你這是在給我們嚴家挖墳,你知道嗎!」氣得老頭子咳嗽連連,臉都漲的灰白灰白。
嚴世蕃趕緊又是撫背又是喂水,還安慰道:「文華也是一片孝心,再說我都責備過他了,咱就別拿這個說事兒了。」
嚴嵩氣湧上頭,一把推開嚴世蕃遞到嘴邊的玉碗。‘噹啷’一聲,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氣喘吁吁的罵道:「你也不要裝好人,若不是你貪得無厭,索賄緊迫,文華也不用颳得那麼急!!」
嚴世蕃討了好大個沒趣,訕訕道:「您瞧,咱們說李默呢,咱們成了沒事找罵了呢?」
「前日之因,得今日之果。」嚴嵩靠在椅背上,重重喘著粗氣道:「當初李默發難,我使勁渾身解數,雖然勉強保住了文華,可陛下洞燭高照,什麼都知道……東南是陛下的心腹大患,你們弄得那麼不像話,陛下怎麼可能不生氣?怎麼肯能不厭煩我?」說著一臉後怕道:「若不是胡宗憲他們爭氣,沒有讓倭寇再釀大禍,我們就完了,你知道麼,嚴世蕃?」
嚴世蕃聰明絕頂,只不過被‘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自大蒙了心竅,現在老爹一說,登時幡然醒悟道:「您是說,陛下恨我們鬧得太不像話,所以才借李默的手,整治我們呢?」
「算你沒有不可救藥。」嚴嵩的氣息漸漸調勻,聲音也緩和下來道:「大明朝是皇上的,他一言可定任何人的生死,包括你爹我。被皇帝恨上了該怎麼辦?繼續鬧騰麼?」
「不行,」嚴世蕃這下沒脾氣了,掩口吐沫道:「那樣會死得很慘……今年的兩次考察,我們都不在範圍之內,讓李默眼看著抓不著,如果我們還冒冒失失的出頭,他一定不介意順手把我們收拾掉……不,是一定會咬住我們不放的。」
「那該怎麼辦?」嚴嵩微微揚頭問道。
「裝孫子……」嚴世蕃嘴角擠出三個字,小聲道:「得裝可憐,扮無辜,逆來順受,讓陛下起憐憫之心。」
「示弱還不夠,還得示孤。」嚴嵩搖頭道:「陛下最忌諱臣子拉幫結派,結黨謀私。他李默不是說我嚴嵩有黨麼?他攻了我這麼長時間,可見有人替我說過一句話?見我還擊過,與他對著幹嗎?」說著冷笑一聲道:「嚴黨之說,便不攻自破!只要陛下覺著我沒有傳說中那麼厲害,自然不會再忌憚我。」
嚴世蕃一下子也思路清晰起來,雙拳一對道:「然後我們再想法讓皇帝忌憚李默,雙方的形勢立馬就顛倒過來了。」
「不錯。」嚴嵩點點頭,不無嘲諷的看兒子們一眼道:「現在還怪我麼?」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兒子們紛紛搖尾乞憐,假意扇自己耳光道:「我們都不懂事兒,老爹您千萬別生氣。」
「好啦,別裝了。」嚴嵩微微抬手,讓他們不要再表演下去,對嚴世蕃道:「你有一句話,說的沒錯。」
「哪句?」嚴世蕃問道。
「如果明年的京察,依舊由李默主持,我們就徹底完蛋了。」嚴嵩渾濁的雙目中突然迸發出冷光道:「所以,不能讓他活過今年!」
「爹的意思了?」嚴世蕃一下激動的腮幫子哆嗦道:「現在輪到咱們使撒手鐧了?」
「還不到時候。」嚴嵩微微搖頭道:「得先醞釀一下。」
「您放心吧。」嚴世蕃拍胸脯保證道,說著問一邊的兵部右侍郎魏謙吉道:「那幾個李默的門生,控制住了麼?」
「早把他們的家人攥在手心裡了。」魏侍郎是嚴黨中專門負責威逼利誘的,呲著森白的牙齒道:「乾爹放心,而且那幾個傢伙都抄了那份大逆不道的文章,還簽了名,除了乖乖就範,沒有別的路可走。」
「老魏做事還是很老道的。」嚴世蕃讚一句道。
邊上的鄢懋卿這時候興奮道:「乾爹,咱們是不是這就讓那幾個小子上疏,彈劾李默?學生罵老師,可是千古奇聞啊,陛下一定會重視的。」
「蠢物!」嚴世蕃冷笑一聲道:「皇帝可比你聰明多了,你都知道是千古奇聞,皇帝能不知道麼?」說著拍拍他的腦袋道:「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除了你這個豬頭誰信?拜託下回出個格調高點的主意。」
鄢懋卿嘴角一哆嗦,訕訕道:「哦,全當我放屁就是……」
嚴嵩瞥一眼嚴世蕃道:「那你說怎麼辦?」
「要孩兒說。」嚴世蕃壓低聲音道:「要他們上疏是一定的,但不能彈劾李默。」
「那彈劾誰?」嚴嵩輕聲問道。
「彈劾您老。」嚴世蕃此言一齣,屋裡立刻炸了鍋,把兄弟們紛紛埋怨小嚴,怎能讓人攻擊老嚴呢?
「讓他把話說完。」還是嚴嵩打斷了眾人的話頭,他知道自己的兒子雖然缺點不少,但餿從來不出主意。
「李默的門生彈劾您老,這筆賬就一定算在李默頭上。」嚴世蕃道:「他是百口莫辯。」
「這又怎樣?彈劾我的奏章多了。」嚴嵩不以然道:「陛下不會因此怪罪他的。」
「關鍵是彈劾的內容。」嚴世蕃陰陰一笑道:「如果他們用張經的事情發難呢?」
嚴嵩沉思良久,面色數變,伸出大拇指在兒子面前晃一晃,意思是,高!實在是高!
不得不承認,嚴世蕃是個壞蛋天才——張經是皇帝親自定的案,誰哪此事說事兒,就是找皇帝的不痛快。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張經與李默是相交莫逆的同鄉好友!這就更坐實了李默藉機報復的罪名,雖然不至於要了他的命,但也夠他喝一壺的。
「這半年來,咱們刻意忍讓,雖然事出無奈,卻也助長了李默的氣焰。」嚴世蕃冷笑連連道:「飛揚跋扈,頤指氣使,有時候連皇帝都敢頂,現在再加上這檔子事,陛下肯定會厭煩於他,轉而想起老爹的好。」說著一拍桌面道:「到時候老爹再將要命的東西伺機拿出來,把他徹底打入十八層地獄!」
嚴嵩微微點頭,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