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七章 舌戰金殿!

「且下官為您解說。」沈默不退不讓道:「先說最初一道聖諭,是禁止私自出海的……當時天下初定,張士誠、方國珍等殘餘勢力退往沿海島嶼,卻賊心不死,一方面在國內拉攏一些人培養黨羽,另一方面勾結海寇欲捲土重來。所以太祖爺下令禁海,以隔斷賊子與大陸的聯絡,使其不攻自破,可謂妙哉。」

「再說第二、第三道,是禁止‘瀕海民私通海外諸國’‘禁止入海捕魚’,此段時間正是胡惟庸案發,其罪名之一便是私通倭寇,此道聖旨正是針對此案而發,乃是鑑於國內的緊急狀態,而特別的頒發的。」

「一派胡言!」李默的鐵桿王忬終於找到插話的機會,支援李默道:「你怎麼敢說不是永久法令?不信就聆聽一段《太祖實錄》,太祖高皇帝說:‘朕以海道可通外邦……苟不禁戒,則人皆惑利而陷於刑憲矣。故嘗禁其往來。’」說著冷笑一聲道:「這不正是太祖禁海的態度嗎?」

沈默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道:「敢問王大人,‘嘗’字是什麼意思?」

「這個麼……」王忬一下子便瞠目結舌了。

「三歲孩子都知道,嘗,是曾經的意思!」沈默哂笑一聲道:「太祖爺聖訓的真意是‘他老人家認識到通過海路,也可以與番邦交通,如果不禁止老百姓通過海上貿易私下貿易,恐怕都會不思勞作,純事商業!’太祖曾下令,可直接逮捕‘不事勞作,專事商業’之人,憂心觸犯法令之人太多,所以曾經禁止往來。」

目光掃過眾位大人,沈默淡淡道:「為什麼說是曾經呢?只要看看後面一條諭令即可,二十三年,‘詔戶部嚴交通外番之禁。上以中國金銀、銅錢、火藥、兵器等物不許出番。’很顯然是‘嚴’而不是‘禁’,只是禁止關係國家安全的物資出番,言外之意,茶葉、絲綢、瓷器等,還是可以賣出國去的。」

王忬徹底無語了,只能聽沈默乘勝追擊道:「闇弱如南宋小朝廷,之所以可以和蒙元金遼對峙百五十餘年,皆靠海上之利焉,南宋的皇帝都能想到,聖明如太祖皇帝更是瞭然於胸——所以在外無海寇叛逆之患,內絕亂臣賊子之憂後,前面的禁令自然解除,開始允許可以為大明換來巨利的物品出海,只是不許出售要害物資罷了。」

「那洪武二十七年,太祖爺說‘敢有私下諸番互市悉治重法。’是什麼意思?」李默的又一死黨,戶部侍郎馬全道:「按照你的邏輯,是不是太祖爺又禁止互市了呢?」

「馬大人,太祖爺禁止的是私下與諸番互市。」沈默笑道:「言外之意,只許官方互市罷了。這正是太祖爺聖明,想出來的兩全其美之策,既可以得到海上貿易之巨利,又可以避免百姓通番忘本,荒廢了農事。」

一直面色嚴肅的嘉靖的臉也舒展了,露出了笑容道:「最後一條朕來說。洪武三十年,‘申禁人民不得擅出海與外國互市。’顯然是對上一條的重申,太祖爺的最終意思也就再明顯不過了——只能由國家進行貿易,不許私人擅自進行。」頓一頓,掃過眾臣道:「這才是真正的太祖聖諭啊!」語氣中帶著難掩的解脫之感……縱使他是百年來最有權力的皇帝,也無法對抗沉甸甸的祖訓,所以儘管財政窘迫若斯,嘉靖帝仍遲遲無法下決斷。

現在好了,終於在法理上將這座大山繞過去了,可以進行實質性的探討了。

李默卻不這樣想,他覺著如果輸了這一場,無疑今天與嚴黨打了平手,心裡登時不高興了,使個顏色給同黨,卻無人敢觸這個黴頭。

他只好憤憤的暗罵道:‘一群膽小鬼!’竟親自出擊道:「啟奏陛下,臣等受益匪淺,對太祖爺的祖訓有了更深的體會,得出了一點心得。」

「講……」嘉靖帝笑眯眯道。

「太祖爺的聖意是,天下太平時可通蕃貿易;但海外有賊子做亂時,應當厲行禁海!」李默硬著頭皮道:「所以倭亂一起,禮部即請罷市舶司,現在倭亂猖獗勝於當初數倍,斷無再開市舶之禮。」

嘉靖帝的臉登時拉下來,卻被憋得無話可說,因為沈默方才分析的,正含著此等意思。但嘉靖多聰明的人啊,他知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所以看向沈默道:「是這個意思麼?」

「陛下容稟。」沈默雖然也是汗流浹背,但依然不急不躁道:「請先聽聽倭寇是如何形成的。微臣居浙東,親眼目睹市舶禁十餘年,然走私猖獗不禁,大小海船隔三差五而至,皆滿載海外貨物。因為無法立即銷售,輒賒沿海商家。久之,奸商相欺,拖欠貨款不啻千萬,被海商逼急了,則投身貴官家以避禍。」

「海商久候不得,狗急跳牆,時有劫掠發生。貴官家輒出危言脅迫地方官員,發兵伐之。海商大恨,盤踞島中,勾結海上升級困迫的亡命之徒,時時劫掠海諸郡。至有衣冠失職書生,頗為嚮導,於是王五峰,徐海,陳東葉麻之徒,皆我華人,卻金冠龍袞,稱王海島!這就是所謂的倭寇。」

沈默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他一直以來就有這個夢想,想讓朝中自以為是的大人們,睜開眼睛看一看,到底倭寇是怎麼回事兒,請他們別再主觀臆斷,拍拍腦袋就做決定了……

所以他的準備無比充分,對每一個問題都進行了推演,自然有條不紊,無往不利!

這一天,他給所有人的印象是震撼,無比的震撼,包括嘉靖皇帝、嚴閣老、徐閣老,都要對這個年青人刮目相看……原先他們以為,此人才學非凡,但經驗資歷尚淺,只會紙上談兵而已,但現在見他對一應典章制度,政情軍事瞭解之深,顯然是久於此道的老吏也不為過……

沈默看到眾人震撼的表情,心裡卻湧起一陣陣辛酸,俞大猷、戚繼光等抗倭將領曾屢次上表陳述倭患的根源,卻不被當政所理解,認為‘一介武夫憑什麼議論朝政?’而他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僅僅因為連中六元,成了翰林,說出來的話便有人傾聽……這種滑稽真讓人笑不出來。

‘俞大哥、元敬兄,就讓我完成大家的心願吧!’沈默深吸口氣,振振而談道:「可見,前任首輔夏言罷市舶司並沒有抑制住倭寇。」為了避免引起嘉靖和嚴嵩的不快,他只好將夏言拿出來說事兒,略帶嘶啞道:「這種片面的做法反而加劇了倭患。以前倭寇只是小規模侵擾,但罷了市舶之後,沿海海商、豪強、宗族無以為利,只好勾結倭寇,開展走私,以至於剽掠州縣,禍害一方。」說著定定看向李默道:「所以‘倭寇之禍,起於市舶’不假,但不能因噎廢食,就此罷了市舶,那樣只能助長走私,增長倭寇的實力,令親者痛,仇者快,請大人勿要失察!」

李默又一次被沈默堵住嘴,嘉靖帝面上的糾結又一次盡去,雲淡風輕的問道:「眾卿意下如何?」

大人們互相張望間,戶部尚書方鈍方老爺子出列道:「陛下聖明,小沈大人穎悟,戶部記載,國初東有馬市,西有茶市,皆以馭邊省戍守費。海外諸國入貢,許附載方物與中國貿易。因設市舶司,置提舉官以領之,所以通夷情,抑奸商,俾法禁有所施,因以消其釁隙也。」說著擦擦滿頭大汗,顫巍巍道:「顯然,市舶司的作用,不僅可以帶來收入,還能抑制走私,規範貿易,使奸商無從得利,就像釜底抽薪一般,使倭寇大大削弱。」

「給老尚書賜座。」嘉靖帝揮揮手,溫言道:「從此以後,你也不必站班了,像嚴閣老那樣坐著吧。」

徐渭便將一個錦墩給七十歲的方尚書端來,老頭激動的熱淚盈眶,扶著繡墩顫巍巍跪下道:「謝陛下隆恩……」

「快把老大人扶起來,」嘉靖示意徐渭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朝中也要敬老愛老。」

「陛下仁慈……臣等謹記。」大臣們一齊躬身道。

待方鈍坐下,嘉靖道:「對於重開市舶司,還有什麼異議?」方才皇帝獎勵方鈍,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所以眾大臣紛紛附和,嚴世蕃、趙文華、吳鵬之流,更是以為陛下這是在幫他們挽回場子,一個個激動到膀胱發漲,紛紛舌燦蓮花,諛辭如潮,讓沈默自嘆不如……心說,果然是術業有專攻啊!

現在就算李默,也不敢再吱聲了,只是一雙眼睛,充滿怨念的盯著沈默,如果目光能殺人,估計拙言兄已經死了一百次。

沈默也很無奈,這世上本就沒有處處逢源的好事,你讓這些人滿意,總有一些不滿意的。如果非要得罪一方,他只好撿軟柿子捏了。只是不知自我感覺如日中天的李大人,知道沈默把自己當成了軟柿子,會不會效仿百年前的王竑,在朝堂上毆死沈默。

當然是不敢的,所以李默現在只能用眼神表示憤怒……他已經認輸了,但心裡已經盤算開了,過去這陣子,如何把這小子整治的生死不如!

既然君臣統一意見,決定重開市舶了,身為次輔的徐階,就有義務代皇上問一問沈默道:「如果重開市舶,需要多少錢?」

「十萬兩銀子足矣。」沈默恭敬道。

「這麼少?」徐階皺眉道:「可要三思啊。」

「陛下與閣老面前,豈敢口出狂言?」沈默恭聲道:「這個錢主要用來修整碼頭,重建會所,聯絡各地工場,並給付必要訂金的。」

「不需要造船嗎?」嚴世蕃失望的問道……因為只要有專案,他就可以撈一筆,大專案大撈,小專案小撈,從不放過任何一個。

「造船固然是好,」沈默朝嚴世蕃一攤手道:「但海船不必江河裡的船,須經得起大風大浪,造價太高,十艘就要四十萬兩銀子,咱們一時還造不起。」

「沒有船你怎麼貿易?」馬全又蹦出來問道。

「朝貢互市。」沈默撇撇嘴道:「我大明地大物博,物產豐饒,海外諸國對我國所產仰慕至極,我們只要在指定港口辦‘牙行’,開展‘互市’貿易。凡陛下‘勘合’之國,許帶方物,在官設牙行中與商民貿易,這樣還可以保證對每一筆交易都足額課稅,朝廷收入自然猛增!」說著呵呵一笑道:「還可以解放俞將軍的水軍,使其自由行動。」

終於無人再言語,能想到的問題都被沈默擺平了,現在眾人只想知道,這傢伙是怎麼修煉的,諸葛亮當年舌戰群儒,也不過如此吧?

「好!」嘉靖帝見無人再說話,頷首道:「沈默,將你對互市的構想,整理出來,寫個奏章上來,」

「臣遵旨……」沈默感覺一陣陣虛脫,躬身施禮道。

「退朝吧。」嘉靖揮一揮拂塵,重新消失在紗幔之後。

「恭送陛下。」

作者「三戒大師」的其他小說

小閣老》《大官人》《一品江山》《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