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六章 廷議

可別小看這跑腿傳話的差事,裡面的學問可大著呢,比如說兩個衙門打官司、架秧子,皇帝讓沈默下去分別問話,那回話時沈默先回哪個衙門的都不算錯,可先入為主,後入為客的道理,混成精的大人們不會不懂。

這只是一個例子,便足以說明其要害,所以不管是誰,只要想安安穩穩地當官,不管有事沒事,就得趕著緊來巴結他,好預先給自己留條後路。反正不管他是當值或者下值回家,身邊總是圍著一群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很小的官員,眾星捧月似的追著,什麼生子了、納妾了、建房了、得寶了,總能想出名堂請他去‘赴宴’。

給他送禮的更是不計其數,從筆墨紙硯,珍本書籍到古玩玉器、,琳琅滿目,什麼都不缺。沈默是做過官的,知道如果自己不收,反而會引起對方的不安,雖然有些混蛋邏輯,但事實就是這樣混賬。

轉眼到了六月裡,諺雲:六月三伏之節,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京城四季溫差極大,冬天滴水成冰,夏季熱得汗流浹背,尤其入伏後,悶熱得喘不過氣來。

閣老們的房間裡有冰塊降暑,還能好受些。但沈默張四維這些人共用的一間裡,不僅密不通風,而且連冰塊都沒有,沈默一進去便感覺,就跟入了蒸籠一樣。

再一看裡面正在寫字的張四維等人,不僅人手一把蒲扇,竟然還都把官服脫了,斯文點的穿著中單,豪放點的乾脆就打著赤膊。見沈默看過來,斯文點的張四維不好意思笑道:「諺雲‘暑熟君子’,意即最講衣著整飭的君子,盛夏亦可赤背而不被人恥笑。」

沈默咕嘟嘟灌一碗濃茶,然後用實際行動回答了張四維——他把官服一脫,再脫掉溼漉漉的中單,完全光著膀子。一邊蘸水擦身子一邊抱怨道:「這北京城冬天比南方冷多了,夏天怎麼比南方還熱呢?」說著看他一眼道:「都光著膀子,你也脫了吧。」

張四維擱下蒲扇,吃一口手邊解暑的‘蘇造肉’,苦笑道:「昨天晚上我熱得睡不著,發現院子裡尚有些涼風,就鋪張涼蓆睡到外面了,誰知差點讓蚊子給吃了。」說著往上一拉袖子道:「你看全是紅疙瘩,怎好有辱諸位的視覺?」

沈默搖搖頭,將水潑出去,回來擦乾身子,穿件乾淨的中單。聽張四維問道:「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啥事兒這麼耽誤工夫?」

沈默接過張四維遞過來的一碗龜苓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道:「明天廷議。」

「廷議?」眾人都抬頭望向沈默,吃驚道:「許久不曾有過了,這次為了什麼事兒?」廷議是朝廷決定大事的最終方式,由大學士和六部九卿參加,在嘉靖以前,其結果連皇帝都不能推翻……當然在本朝彪悍的嘉靖帝手下,是沒有什麼翻不過來的。

「兩件事。」沈默摸索著下巴上的短鬚,若菡說蓄起鬍子顯得成熟沉穩,所以他就留起了鬍子,道:「楊宜已經離任了,新任東南總督的人選,吵了好幾一陣子,雙方僵持不下,明天會廷推決定;第二件事,更是吵了很久,開不開海禁的問題,同樣要在廷議上做個了斷。」

「哎,」張四維嘆口氣道:「希望這次能得到個好結果吧。」

「但願如此。」

第二天一早,紫光閣宮門開啟,四位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等二十餘位紅袍高官魚貫而入,分左右兩排站定,一齊面對北邊仍然空著的那把龍椅跪了下來。

三拜以後,太監為嚴閣老搬來錦墩,其餘的大員都只有站著的份兒。

嚴嵩將目光望向大殿西側靠裡的紗幔,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望向那紗幔。

便聽裡面傳來了一記清脆的玉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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