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吸引沈默注意力的,還是東牆中央掛的,一幅裝裱的十分素雅的中堂,上面寫著幾行飄逸的行書大字曰:‘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功成而不居。’,左下方落款是‘嘉靖三十年朱厚熜敬錄太上道君語訓’,落款的底下是一方大紅印璽,上鐫「御筆」兩個篆字。
沈默知道這是從《道德經》上摘錄下來的,乃是老子清靜無為的治國思想的體現,只是……這黃老之術,適用於天下初定,修生養息之時,現在大明內憂外患,一地雞毛。正是君臣奮發,嘔心瀝血,想方設法挽大廈於將傾之時。嘉靖皇帝卻掛了這樣一幅字在寢宮,除了是在為自己的懶惰怠政找理由,自欺欺人之外,沈默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用意。
正在胡思亂想間,一個胖胖的穿著大紅蟒衣的太監出來,朝沈默慈眉善目的笑笑道:「沈默是吧,陛下要見見你。」
「有勞公公了。」沈默拱拱手,跟著那太監從外間的大廳穿過迴廊,到了一道厚厚的紗幔前,那太監便跪下了,沈默雖然極度反感給人下跪,但若是不給皇帝下跪,後果還沒人設想過呢……沈默不敢為天下先,還是痛痛快快跪下吧。
只聽那太監細聲細氣道:「萬歲,那個沈默來了。」說完卻沒人應聲,就在沈默以為皇帝是不是睡著了時,就一記清脆悅耳的玉磬聲從裡面傳出來。
太監見他還在愣神,趕緊小聲道:「陛下答應見你了,還不請安?」
「罪臣浙江解元沈默,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沈默心裡一百個不樂意,卻還是規規矩矩的三叩九拜。
陛下說要見他,沒說讓他見,所以沈默只能隔著厚厚的紗幔,根本見不到皇帝長什麼樣。也許因為陶仲文告訴他不少內幕,其實更是因為心裡有了底,跪在那裡便顯得端正而肅定……沈默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沒戲了,嘉靖也不會召見自己,因為此人極度排斥見大臣,不到非見不可,是不會召見的;既然召見自己,且還是單獨召見,那就說明有戲,大大的有戲!
便聽到裡面若遠若近的聲音道:「你就是那個沈默?」
「正是微臣。」沈默趕緊答道。
「沈默。」那個聲音幽幽道:「字拙言,紹興籍,嘉靖十六年五月生人,也就是說還不到二十歲。」雖然說話鬼裡鬼氣,但那種萬人之上的氣勢,卻體現的淋漓盡致,讓人不敢怠慢。
‘果然不是一般皇帝啊,還知道先了解談話物件的背景資料。’沈默盡力平靜回答道:「臣是紹興人,還差三個月二十歲。」
「嗯,」嘉靖帝緩緩道:「有道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此話誠不欺人,你當時不過一個小小的生員,朕破格超擢,讓你當上了浙江的巡按……翻看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二十名巡按御史,哪個不是兩榜進士出身,不是久經歷練?只有你沈默,不過巡察浙江幾個月,便以二九年華,秀才出身,當上了代天巡狩的御史。此等殊榮,翻看成祖建極以後,可曾有過一例?」
「不曾有過……」沈默搖頭道。
「那你還敢公然燒燬證物,讓朕親自吩咐下去的欽案斷了頭,」皇帝的怒氣上來了,聲音也變得冷硬起來:「你太讓朕失望了!太對不起朕的栽培了!」
沈默沒法答話,因為皇帝不問的時候,是不能說話的,這點規矩他還懂。
「朕本以為,你身為沈煉的學生,就算不對趙文華恨之入骨,也不可能和他尿到一壺裡!」皇帝的火氣不消,說出的話也越來越難聽:「你這個無君無師無父的東西,讓所有人都失望了!」便聽他厲聲喝道:「說,你還打算讓朕第二次失望麼?」
沈默趕緊搖頭道:‘不敢。’
皇帝便提高聲調道:「說,你到底想保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