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章 順之心隱(下)

「兄弟啊,殷家的萬貫家財繫於殷小姐一身,誰娶到她就等於娶了個財神回家,下半輩子敗都敗不完,」徐渭一臉賤笑道:「過了這村絕沒這店,你可不要為了面子失了裡子。」

這時馬車終於過來,沈默跳上車對車伕道:「快走快走,不要被這人的瘋病傳染了。」

見他落荒而逃,徐渭在後面大聲笑道:「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有機會就要抓住啊!」

車伕憨憨的問道:「公子,那瘋子讓你抓住誰呀?」

沈默沒好氣道:「趕你的車吧。」

「公子家在哪,先把您送回去吧?」車伕縮縮脖子,討好的笑道。

「保佑橋街。」沈默也不跟他客氣。

「那得掉個頭,從府前街走近便。」

馬車掉回頭來,在前觀巷口處,沈默又看到了徐渭。見他悶著頭往前走,似乎氣鼓鼓要找碴一般,沈默便讓馬車跟著後面,看看他要幹什麼。

跟了不一會兒,便見徐渭在一家當鋪門前停住,也不進去,便從懷裡掏出畫筆。在當鋪對面的雪白影壁上,‘刷刷刷’畫起畫來。店裡的夥計出來,一看是大才子徐渭,趕緊去後面把東家給請出來。

那大腹便便的東家正是徐渭口中的胡老闆,等他在夥計的攙扶下,顫巍巍的出來時,牆上已經呈現出一副,美輪美奐的丹鳳朝陽圖。胡老闆這個喜啊,心道:‘往日求著他都不給畫一副,怎麼今天不請自來,跑到我家門前作畫了呢?’但無論如何,都是大大的好事啊,他便讓夥計搬把椅子過來,坐在那裡慢慢欣賞。

漸漸的,看熱鬧的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人們都十分奇怪,徐渭今天是哪根筋搭錯了,怎麼給他最討厭的‘胡扒皮’畫畫了呢?

當太陽和鳳凰都畫出來了,大家都以為徐渭該收筆了,誰知他又刷刷幾筆,在鳳凰下面接著畫了一隻又肥又骯髒的抬頭豬玀……與那一身贅肉,抬頭仰望的胡老闆頗為神似。

待畫完之後,徐渭把筆往懷裡一揣,也不看那胡老闆,便大步往外走去。

胡老闆看了這畫卻摸不著頭腦,叫住徐渭道:「青藤老弟,這畫什麼意思啊?」

「就是這麼個意思,沒有別的意思。」徐渭站住腳,冷笑道。

胡老闆撓撓肥胖的腮幫子,不解道:「‘丹鳳朝陽’這畫我是見過的,不過人家只畫一隻鳳凰朝著一輪太陽。可你在這鳳凰下又畫了一隻抬著頭的豬玀,這不是……嗯,畫蛇添足嗎?」對於能準確運用成語,他心中小小得意一下。

徐渭搖頭笑道:「你見到的那是‘單朝’,我畫的是‘雙朝’。你看上層,鳳凰對著太陽,就是‘丹鳳朝陽’。下層,豬玀對著鳳凰。叫‘豬玀朝鳳’,豬!玀!朝!奉!你現在懂了嗎?」

圍觀的老百姓哈哈大笑起來,山陰人都知道胡老闆是幹朝奉起家,又肥胖如豬,可不是豬玀朝奉嗎。這‘豬玀朝奉’心腸狠毒,最喜歡趁人之危,黑心殺價。凡是東西到了他家,金銀珠寶也能被說成是破銅爛鐵,往往連三成的價值都當不出來。老百姓都恨死他了,現在終於逮到機會,怎能不放開了嘲笑呢?

胡老闆起先摸不著頭腦,仔細一想,才知道是在罵自己,看著那隻與自己酷似的肥豬,聽著周圍人放肆的嘲笑聲。

他臊得滿臉通紅,只好掩面跑回店裡去,無奈腿腳不靈便,又被門檻絆倒,吧唧一聲,趴在了地上,引起一片更大的笑聲。

遠遠看著這一幕,沈默卻笑不出來,他似乎已經明白,徐渭落魄的根本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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