闈變

「珣……莫怕……」

他仍然記得,皇帝陷入昏迷之前對他說的話。

正如那時,皇帝在宮苑裡找到他的時候,火光中,他器宇軒昂,大步走過來,將他從假山上抱下。

「兄長回來了,莫怕!」

只是如今,那雙手臂或許再也不會朝他伸出來……

他……真的會死麼?

莫名的驚惶和恐懼堵在心中,堵得生疼,就像母親在他面前死去的時候一樣……

溼意漫上了眼眶,他深吸口氣,轉開頭。

夜色漸漸變得濃黑,子時之後,皇帝恢復了平靜,呼吸虛弱而穩定。

所有人都筋疲力盡,卻一步都不敢離開。徽妍看著御醫們的神色,知道如今,已是最緊要之時。他若是捱得過,便會醒來。

若是捱不過……

徽妍不願去想那些可怕的如果,心卻不受控制,惶惶不定,猶如行走在懸崖邊上,下一瞬就會跌落下去。

她坐在他的榻旁,將微微發抖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不知是不是心中太緊張,好一會,才感覺到了他的心跳。

一下,兩下……

低低的,全然不似平日貼在他胸口時感受到的強壯。

徽妍不敢把手放下,唯恐壓到了他,卻久久地貼在那裡,生怕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時候,它就忽然消失了。

滴漏慢慢滴著,宮人換了一班又一班。

徽妍卻一直守在皇帝榻前,不肯走。在王縈的勸說下,她勉強用了一些粥,丑時過後,王縈已經捱不住困,靠在一旁的案上睡著了。

劉珣的眼圈微微發青,眼底浮著紅絲,宮人勸他歇一歇,他搖搖頭,將憔悴的目光望著皇帝。

徽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樣也好不到哪裡去。

夜風從殿外沁入,帶著幾分露水的味道,時至平旦,已經快要天明瞭。

幾個御醫越來越著急,在大殿的一角小聲議論著。

「陛下會醒來,是麼?」徽妍走過去,低低問道,聲音發顫。

御醫們看著她,神色複雜。

「女史,」醫正嘆口氣,向她深深一揖,「如今可定陛下生死者,唯有天命。」

徽妍好像被什麼觸了一下,身體晃了晃。她沒有說話,少頃,默默轉身,走回皇帝榻前。

「御醫說甚?」劉珣亦感覺到不妙,緊張地問。

徽妍沒有回答,只看著皇帝,身上如同失了力一般,坐下。

劉珣面色一變,自己朝御醫走去,未幾,傳來他焦急的說話聲。

徽妍只定定看著皇帝,將手撫在他微微發涼的面頰上,輕聲道,「醒來……」

皇帝紋絲不動,似無所覺。

徽妍又拍了拍他,未幾,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搖了搖,帶著哀求,「莫再睡了,快醒來啊……」

皇帝仍然沒有反應。

淚水湧出眼眶,漣漣不絕。

徽妍捂著嘴,雙肩抖動,痛苦而無助。

……你不許走……

他對自己說過的話仍縈繞在腦海。

可是,她留下了,他卻就要離她而去,言而無信的是誰?

徽妍看著皇帝,焦急的心底忽而冒起了怒氣,擦一把眼淚。

「劉重光……」她咬咬嘴唇,「你若是……你若是不醒來,若是不要我……我定不會為你守寡……你還不曾娶到我,你走了,我立刻便再找人嫁了……你莫忘了,我……我母親還未回了弘農的媒人,那個崔公子,還有趙屠戶的兒子……他們都說只要我肯嫁,什麼都好談……還有李績……你走了,我就跟他去行商……去西域……我一個有錢婦人,到處都能找到美男子……」

王縈被吵醒,忙走過來,和劉珣在一邊聽著,面面相覷。

徽妍絮絮叨叨地說著,看著仍然沒有甦醒之兆的皇帝。

聲音再度卡住,她的手指緊緊攥著皇帝的手臂,突然將他用力搖晃,「劉重光!你聽到了麼!我說到做到!劉重光……」

王縈忙上前,拉開徽妍,將她摟住。

徽妍說不出話來,在她懷裡痛哭,劉珣亦淚流滿面,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誰……誰要走……」

一點模糊的聲音忽而傳入耳中。

眾人一驚,忽而打住。

轉頭看向榻上,只見皇帝已經睜開了眼睛,面色仍蒼白,卻不高興地看著他們,似乎咬著地要支撐坐起來,「誰……誰敢咒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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