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

「正是。」徐恩道。

皇帝頷首,令備車,往漪蘭殿。

蒲那和從音今日由徽妍送回來,原本十分高興,以為她會留下。可是不料,等了許久,內侍卻來告知,徽妍已經回去了。

二人十分掃興,嘴一直鼓鼓的,晚膳也不肯好好用。

皇帝來到的時候,聽宮人說起此事,再看向蒲那和從音,並未像平日那樣露出威脅之色。

「怎又不用膳?」他將二人抱過來,「不好吃?」

蒲那和從音對視著,過了會,蒲那小聲道,「舅父,徽妍回去了,是麼?」

提到徽妍,皇帝神色有些不自在。

「嗯,回去了。」他道。

小童們不說話。

皇帝看著他們模樣,道,「不是早說好了,待得入了冬,徽妍還會住回來,你二人不許鬧。」

「可……可往年仲秋,徽妍都帶我們看月光……」蒲那道。

皇帝嘴角撇了撇,少頃,忽而轉向徐恩,道,「去傳令,在庭中設席,朕今夜在漪蘭殿賞樂。」

徐恩應下,正要去傳令,皇帝卻又將他叫住。

「去長樂宮,將六皇子也召來。」

徐恩一愣,忙再應下,告退而去。

皇帝看向蒲那和從音,微笑,摸摸他們的頭,「徽妍在不在又何妨?今夜舅父帶你二人去看月光。」

宮人擺置得很利落,沒多久,庭中案席屏風俱設好,銅爐吐香,伴著夜風,甚是宜人。皇帝還讓徐恩召來了樂師,奏樂助興。

劉珣很快來到,而令皇帝詫異的是,杜燾居然也來了。

「臣方才在官署之中,恰聞得陛下此間有宴,怕陛下孤寂,特來相伴。」杜燾笑嘻嘻的。

皇帝看他一眼,無多表示。

蒲那和從音都很高興,對著月亮又唱又跳,杜燾聽著,都是中原童謠。

「王子居次不但會說漢文,還會唱漢歌,實多才多藝。」他奉承道,「未知何人所授?」

「徽妍!」從音笑眯眯地說。

「哦!」杜燾亦笑,將一串蒲桃遞給她,從音接過,樂滋滋地又跟宮人唱歌去了。

再看向皇帝,他嘖嘖感嘆,「王女史上通經史,下通童謠,果真萬里挑一!」

皇帝也拿過一串蒲桃,吃著,不言語。

杜燾觀察著他的神色,過了會,低聲道,「臣聞,陛下與女史爭執了?」

皇帝倏而抬眼,目光似刀子一樣。

杜燾忙道:「這可不是誰人亂傳,臣自己猜的!陛下今日宴上心不在焉,父親回府之後一直念著,要臣來問問何事,臣便來了!」說著,討好地堆起笑容,「臣四處打聽,陛下今日也不曾有過特別之事,只是女史忽而入宮見了陛下,想來,陛下是為了她……」

皇帝沒了脾氣。

他這個舅父,論本事高低,下棋三分,征戰六分,而撲風捉影則有九分。

見他不否認,杜燾立刻露出關切之色,「出了何事?」

「無事。」

「陛下……」

皇帝不理他,卻看向劉珣,和氣地問他近來如何,在宮學中學了些什麼。

劉珣一一答來。

皇帝頷首,又問,「近來,還與鯉城侯學劍?」

劉珣猶豫一下,道,「正是。」

皇帝微笑,讓內侍去將自己的佩劍取來,交給劉珣,「那日在漸臺,朕看你亦是有了幾分模樣,想來如今更好,舞一舞如何?」

劉珣一向喜歡舞劍,聞言,欣然應下。

樂師奏起歡快的樂歌,劉珣和著拍子,走到庭中,當即舞了起來。他身形雖還單薄,卻甚是矯健,如勁松迎風,賞心悅目。

皇帝坐在榻上看著,亦露出欣賞之色。

回頭,卻見杜燾兩眼賊光地看著他。皇帝無法,只得將今日之事扼要地說了一遍。

杜燾聽完,滿面訝色,未幾,一拍大腿,喜道,「不想女史還會經商掙得這麼許多錢財?真奇女子!」

「低聲!」皇帝面上幾乎掛不住,急忙瞪他一眼。

「這不是甚好?陛下責難她做甚?」杜燾道。

皇帝不滿:「你為何人說話?」

「臣誰也不為,此言並非出自私心,乃是公義。」杜燾振振有詞,「陛下本也看不上那些只能唯唯諾諾毫無見識的女子,喜歡王女史,不正是因其性情通達,學識不凡麼?她才能卓著,陛下該高興才是,為難她做甚?」

「朕何曾為難她?」皇帝反駁,「若非她來為那李績求情,此事朕都不打算讓她知曉!」

「可她還是知曉了。」杜燾無奈,「陛下,王女史亦是人,有耳有眼。她知曉之後,第一件事便是來見陛下,可見如何?可見她怕陛下誤會,心中放著陛下!而陛下所氣著,不過是她為李績求情罷了。」

皇帝聽著,面上忽而紅起來,瞪他,「一派胡言!區區一個胡商,算得甚!」

「胡不胡言,陛下心中清楚。」杜燾不以為然,繼續道,「陛下從前也說過,要是用強,王女史早便是陛下宮中的人了。陛下苦等這麼許久,是為何?」

他笑眯眯地將一杯酒放在皇帝手裡,語重心長,「不就是為了她心甘情願麼。」

皇帝目光定了定,看著他,片刻,不屑地扭開頭,沒好氣,「也不知你是我舅父還是她舅父!」。

上首的話語聲隱隱傳來,劉珣舞者劍,四肢舒展。

皇帝的劍甚好,寒光鋥亮,卻輕盈趁手。

劉珣將餘光瞥瞥皇帝,未幾,收回,專注於自己的一招一式。

不知為何,心中卻是不穩,耳邊反反覆覆,迴響著鯉城侯對他說過的話。

「……殿下有君臨天下之風,奈何只是個皇子。」

「……會稽王雖有野心,行事卻無謀,在我看來,還不如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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