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態

「如今侄兒可是熬出頭了,」三伯父慢條斯理笑著,「家門外面都有軍士,比郡府還風光。」

「說到郡府,那日郡守等人到家中來,還特地去謁了四弟的墓。」王和喝一口水,慨然道,「郡守說了,四弟官至太傅,是鄉人之翹楚,日後要由郡府抽役力祭掃修葺,還要立碑,刻四弟生前詩賦於碑上,以供後人瞻仰!」

戚氏道:「不必這般興師動眾,丈夫之墓,本有家人佃客看護,已是足矣。至於碑刻,丈夫生前從不愛招搖,亦曾有弟子要將那些辭賦刻碑,丈夫皆推拒。郡守好意,妾等心靈便是,諸多勞動還是罷了。」

「弟婦此言差矣!」徽妍二伯父擺手,道,「郡守此舉,乃是為王氏揚名,多少人也求不得,弟婦推拒,豈非拂了郡府情面?」

他說話慣來粗氣,二伯母胡氏看看戚氏面色,暗中扯扯他的袖子。

戚氏笑了笑,道,「此事待妾與伯鈞商量,再向郡守陳言便是。」

眾人看她這般說,相覷了,也不再多言。

戚氏本是好客,親戚們登門來賀,她甚是高興,令家人備宴,熱心招待。

宮內宮外都在為皇帝娶後之事忙碌,雖有大臣們操辦,但皇帝也不閒著。

除了每日理政,他過問得最多問的就問是六禮之事。皇家禮儀繁瑣,時日又短,太卜得了皇帝的死令,定要在短短兩三月中湊出六禮的吉時,好不容易卜問好,定下了,少府看到那些緊湊的日期,一下跳起來,氣呼呼地去找奉常和承相論理。

可惜包括丞相在內的三公都為皇帝何時娶婦生子操心了很久,雖也覺得立後日程緊了些,卻無異議。

「十月立後,再過不久就是臘月年節,祭祀典儀正好可有皇后操持,亦是大善。」丞相道。

皇帝不知道從何處聽說了少府有異議,將他召到宮中,問,「朕記得,卿任少府有十年了,是麼?」

「稟陛下,正是。」少府忙道。

皇帝目光清凌凌地掃他一眼:「朕登基時,宮中雖經喪亂,仍半月內備好一應用物,如今三月準備娶後,不夠?」

少府只覺寒風過背,忙唯唯應了,灰溜溜退下。

蒲那和從音知曉要過兩三個月才能見到徽妍,都很落寞。

作為補償,皇帝答應再帶他們去上林苑玩耍。這日,皇帝早早理完了政事,清閒下來,看看天色還早,興致起來,便漪蘭殿,帶蒲那和從音去上林苑。

兩個小童自是歡喜,皇帝想了想,又讓人去長樂宮接六皇子劉珣。

皇帝領著眾人,在上林苑中騎馬射箭,還帶了蒲那從音去昆明池盪舟,回到建章宮時,已是近黃昏。

他讓保氏帶蒲那和從音去更衣,自己則帶著劉珣到偏殿去。

劉珣也滿頭大汗,精神卻足,全無疲態。

皇帝看著他,笑了笑。

他未成年的弟妹有四人,平日都住在長樂宮,教習皆在宮學。皇帝諸事忙碌,甚少與弟妹們見面。直到前不久,劉珣主動說要以鯉城侯為師習劍,皇帝才忽然覺得,自己對這些弟妹,確實疏忽了些。特別是劉珣這個即將成年的弟弟,他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七皇子劉碩、十公主劉玫、十一公主劉芯,生母仍在。唯獨劉珣,宮中雖保氏學官齊全,但終究沒有長輩。而皇帝對他的情分,終究比其他人更多。近來,劉珣劍術有所長進,騎射卻一直不佳。

方才在苑中,皇帝親自指點,劉珣受了鼓勵,亦十分興奮。

雖然如此,皇帝仍然覺得,自己與這個弟弟之間,隔閡比別人多。比如說話時,總是皇帝問一句,他答一句,還不如其他的弟妹那樣在他面前活潑。但皇帝知道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時是這樣,別人評價六皇子時,總是說他健談開朗。

「喜歡騎射麼?」走著,皇帝問劉珣。

「喜歡。」劉珣道。

「你膂力弱了些,還須多練,下回朕往苑中騎射,仍帶上你。」

「諾。」

「你的封地,朕已經與大臣議定,就在琅琊,明年開春就下旨。琅琊朕去過,甚好,物產富庶,狩獵亦甚佳。」

「……」

他們之間的對話總是這樣,恭敬和氣,戛然而止。

皇帝也無可奈何,這些事總是急不得,只能緩緩圖之。

過了會,卻聽劉珣開口,「兄長,王女史……嗯,我是說皇后,她幼妹名縈,是麼?」

皇帝一愣,轉頭看他。

「正是。」他答道,「何有此問?」

「無事。」劉珣忙道,目光閃了閃,「兄長,我去更衣。」說罷,向皇帝一禮,朝休憩的殿閣而去。

傍晚,王璟和周浚從官署中歸來,見到親戚們來訪,亦高興,見禮之後,一道用膳。

酒足飯飽之後,大伯父臉上浮著燻醉之色,紅光滿面,對王璟道,「賢侄,叔伯此來府上,有些言語。」

王璟忙道:「伯父但言!」

「賢侄,」大伯父道,「如今賢侄一家,可與往昔不同了。」

王璟一愣,忙道,「伯父,侄兒於諸位叔伯之前,仍如從前,並無不同!」

「怎會不同!」五叔父一揮手,笑道,「待得徽妍做了皇后,賢侄就是陛下的舅家!說不定陛下還要給你封侯!你看那懷恩侯府,多風光!」

眾人皆贊同。

「那竇妃,與陛下成婚不過一年而逝,未育子女,都有三千戶。徽妍可是皇后,賢侄少說也要封五千戶!」三伯父道。

王璟與王繆等人面面相覷。

戚氏忙道:「三伯,都是聖意,我等豈敢妄度!」

她語氣特地加重些,想讓他們打住,可五叔父全然不覺,又一揮手。正待說話,曹謙忽而上堂來,面色不定,「夫人,主人!劉……劉公子來了!」

眾人皆訝。

「劉公子?」戚氏與兒女們相覷一眼,忙問,「哪位劉公子?」

「就是……」曹謙嚥了咽喉嚨,「就是劉重光……劉公子……」

戚氏等人聽著,忽而瞪大了眼睛。

還未及反應,卻見一人已經上堂,手中牽著兩個小兒。

皇帝看看堂上的人,神色如常,微笑,對戚氏一揖,「夫人有客,在下今日似不逢時。」

他這般言語和姿態,顯然又是微服。戚氏等人才站起來,皆僵住,訕訕不知所措。

還是周浚反應快,忙揖道,「無妨無妨!都是叔伯親戚,今日登門來訪!」

戚氏等人亦回過神來,忙堆起笑,改作尋常見禮。

「公子……」戚氏有些結巴,「未知公子登門,實有失遠迎!」

陳氏卻激靈,忙道,「公子今日登門,可是要去見……」話沒說完,衣袖被王璟扯了扯。他看著她,示意周圍。陳氏忙住口。

皇帝卻是從容,莞爾,「在下唐突,今日登門,乃臨時之意。實是兩個小兒在家中不安寧,非要到府上。」

戚氏等人看向蒲那和從音,神色稍稍緩下。

親戚們卻對皇帝很是好奇。

「這位劉公子,可就是娣婦先前說的那位,四叔的才俊弟子?」大伯母打量著皇帝,微笑問道。

戚氏面上窘了窘,陳氏忙答道,「正是!」

再看向皇帝,卻見他全無異色,向眾人一揖,「幸會諸位。」說罷,也不等家人招呼,自然地在旁邊的空席上坐下。

戚氏等人面色不定,親戚們卻不再理會皇帝,繼續轉向上首。

「四嫂,」五伯父繼續道,「我等王氏,如今也出了貴人了!四嫂一家如今富貴,可不能忘了族人!」

大伯父頷首:「五弟所言甚是!弟婦,郡守示好,弟婦看不上亦無妨。光耀門楣,可靠的還是我等親戚!弟婦,賢侄,家中眾多侄兒侄女,可都是各有能耐!徽妍做了皇后,可要多多拔擢,做個滿門侯相……」

「伯父醉了!」王繆急急打斷,看向皇帝,面色一陣紅一陣白,賠著笑,「公……公子,方才親戚們都飲了許多酒……」

皇帝卻不以為意:「無妨。」說罷,看向蒲那和從音,「我等到後院去尋小公子小女君玩耍如何?」

蒲那和從音先前得了皇帝囑咐,一直乖乖安靜著,聽到這話,目光一亮,忙點頭。

皇帝笑笑,帶他們起身。

王繆得了周浚眼色,忙道,「妾引公子去!」說罷,亦起身。

「娣婦,」看著皇帝離開的背影,二伯母低聲道,「先前不是說這位劉公子只是喪妻麼?原來,還有兒女?」

二伯父笑道:「還說那些做甚!徽妍都要做皇后了,還看什麼劉公子!」

戚氏等人卻全然無暇理會,眼睜睜的,面上幾乎抽搐。

「陛下!」王繆跟在皇帝后面,緊跟幾步追上,聲音急得幾乎哭出來,「陛下,方才那些親戚都是醉後胡言!」

皇帝回頭,正待說話,又聽人喚了一聲,「陛下!」

望去,卻見是戚氏。

陳氏和王璟扶著她,後面還跟著周浚。

眾人神色惶惶,到了皇帝面前,戚氏便要伏拜。

皇帝連忙把她扶著:「夫人,這是何故?」

「陛下……」戚氏面色發白,「陛下恕罪!方才那等胡言,實乃……」

「夫人,」皇帝無奈道,「朕已說過,無妨。」

「可……」

「夫人,蒲那從音欲見一見徽妍。」皇帝道,「不知夫人應許否?」

戚氏結舌,看他並無慍色,道,「老婦自是應許,陛下……」

「陛下,徽妍就在西院!」陳氏忙道。

皇帝看看她,笑了笑,頷首,帶著蒲那從音轉身而去。

眾人再度看著他的背影,不敢再追。

「陛下,是真不惱?」過了會,王繆小聲道。

周浚苦笑:「誰知曉,那可是陛下。」

徽妍和王縈在西院用過了膳,看天色已經暗下來,對王縈道,「叔伯們不知可還在?」

王縈也望望外面,搖頭。

她也在屋子裡待膩了,索性起身道,「我去看看!」說罷,往屋外而去。

可才出門不久,忽而又見她回來,神色興奮,「二姊!陛下……陛下來了!」

徽妍一驚,才起身,卻見蒲那和從音跑了進來。

「徽妍!」

「徽妍!」

他們聲音清脆,笑著跑上前。

徽妍忙俯身把他們接住,又驚又喜,「王子居次怎來了?」

「他們一直吵著要來,朕只好將他們帶來了。」這時,皇帝也進門來,不緊不慢道。

徽妍看到他,目光一亮,卻是啼笑皆非。

又拿蒲那從音做由頭……心底腹誹。

「陛下怎不早說一聲?」見了禮,她問,望向外面,嘟噥,「母親也是,怎不讓家人通報?」

「莫怪他們,他們不得閒。」皇帝四下裡打量一下,神色輕鬆,「他們都在堂上,聽你叔伯說滿門侯相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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