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

蒲那和從音一愣,面色變了變。

徽妍卻露出笑容,像皇帝方才那樣,輕輕捏了捏二人的小臉,步伐輕快地往內殿而去。

出乎皇帝的意料,原以為不過是與大司農諸有司簡單地討論一下權定稅賦之事,沒想到,均輸令和平準令當堂爭執起來,平準令認為均輸府每年將各地收購的貢物就地銷售,自定其價,卻不交稅賦緡錢,使得同類貨物市價失調,以致民怨;均屬令則反駁,貢物本是朝廷所有,因運往長安路途遙遠,貢物易壞,故而就地銷售,折為金錢上繳國庫,如鹽鐵一樣,乃屬朝廷專營,而平準府竟以為這也要交稅賦緡錢,豈非滑稽。

皇帝坐在上首,看著二府你來我往,爭論不休,頭一回覺得時辰過得如此之慢。

他瞥瞥殿外,早晨剛下過雨,晴了一會,現在又堆起烏雲,光照變暗了。

腦海中不由地又想起漸臺,那激盪人心的雷雨,呼吸間,似乎還殘存著那抹溫軟的幽香。

在一片氣急敗壞的爭吵聲中,皇帝的唇角竟微微彎起,將一旁侍立的徐恩唬了一跳。

大司農收到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臉上終於掛不住,出聲呵斥,教二府退下。

皇帝也沒了耽擱的心思,直接吩咐大司農將各色貢物售價多少,市價多少,一併查清。此後貢物售價,納入平準府定價之列,均輸府須與平準府協商,以免與民爭利。

見皇帝如此決斷,二府亦沒了聲響,行禮遵命。

可事情還沒完,大司農的人剛走,丞相又領著人來求見。皇帝才鬆一口氣,正想趕緊走,聽得稟報,神色僵住。

這一日,皇帝竟比往日都忙碌,徽妍在漪蘭殿等到日暮,仍沒見到他的身影。

蒲那和從音卻一如既往的無憂無慮,一個嚷著要徽妍替他擺小陶兵對陣,一個纏著她給人偶梳頭。

徽妍應付著兩個小童,卻是心煩意亂,時不時地瞅向殿外正慢慢變暗的天色。

他……怎麼還不來?心裡嘀咕。該不會又是被懷恩侯請走了?

念頭起來,她連忙讓自己打住。白天的時候,她曾經打聽過,懷恩侯夫人和侯女去宮廟中拜過之後就回去了,據說她們原本還想留一留,見見皇帝,可皇帝吩咐內侍直接將她們送走了。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徽妍只覺心頭輕了一下。不管皇帝是不是因為自己,至少能看出來,他並沒有三心二意。

正胡思亂想,忽然,宮人來報,說皇帝來了。

徽妍一喜,忙帶著蒲那和從音迎出去。

只見暮色中,皇帝已經徑自從宮門外進來,大步流星。

見到徽妍,他面上浮起笑意,讓他們免了禮,走入殿內。

「還未用膳?」皇帝看了看堂上擺好的食器,有些詫異。

徽妍道:「王子與居次已經先用過了。」

「你呢?」

徽妍含笑望著他,搖搖頭。

皇帝心頭一熱,鳳目中光采熠熠,少頃,卻轉向吳內侍,「日後,若到黃昏朕還不到,不必再等,先用膳便是。」

吳內侍應下。

他語氣霸道,不容辯駁。若在往常,徽妍必定腹誹,可是如今,她看著他,只覺無比順眼。

皇帝沒多說,在上首坐下,徽妍坐在下首。皇帝才提箸,瞅瞅徽妍,又瞅瞅周圍,目光一閃。

「都退下吧。」他忽而道。

徐恩聽得,愣了愣,觸到皇帝別有意蘊的眼神,忽而明白過來。

他忙應下,讓宮人們都退下,又讓吳內侍領著蒲那和從音回寢殿去,洗漱更衣。未幾,自己也告退而下。

殿上只剩下了皇帝和徽妍二人。

徽妍赧然。

「坐過來吧。」皇帝不無得意地對她說。

徽妍啼笑皆非,看了看殿外,只得起身,也在上首坐下。

皇帝瞥瞥她與自己之間的空隙,不滿,「近些。」

徽妍也看了看,往他身邊挪一挪。

「再近。」

徽妍:「……」

皇帝不耐煩,索性伸出手,一把將她攬過來。

「宮人還在外面……」徽妍急道。

「在外面又如何。」皇帝不以為然,「若這般還不知趣,便莫在未央宮服侍了。」

徽妍的臉上飛滿紅暈,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

這個人行事,要麼一副全然不在意之態,要麼便似疾風驟雨,邁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便接踵而至,全然無迴旋之地。而她不一樣,她喜歡慢一些。雖然今日已經定了心意,但皇帝於她而言,仍是一個高高在上之人。她雖然對他已有所瞭解,近來與他相處也輕鬆了許多,但並不意味著在他面前可以隨便。

不過被他擁著,是一件很享受的事,他要如此,徽妍也並不推拒,靠著他坐穩。

「怎一副不喜之態?」皇帝瞅瞅她的神色,提箸往她盤中佈菜,「不好麼?」

「並無不喜。」徽妍紅著臉,也替他盛一碗羹湯。

皇帝注視著她,只覺得她面紅的模樣甚是美麗,心中砰然一動,不禁低頭,在上面吻了吻。

徽妍面更紅,皇帝卻將她抱緊,將頭埋在她的脖頸上,深吸一口氣。

那裡被他弄得癢癢的,徽妍笑起來,用力推他。

皇帝不放手,過了會,他低低道,「徽妍,你知曉今日在殿上時,朕在想什麼?」

「什麼?」

「朕在想,這月就迎你入宮好了。」

徽妍愣了愣,卻見皇帝抬起頭來,看著她,雙眸映著燭光,如雲霞般絢麗,「好麼?從此以後,你便是皇后,與朕再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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