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以為然:「若真想討外祖父歡喜,還不如就娶婦回去。」
杜燾「嘖」一聲,忽然想到什麼,看看門外天色,又看向徐恩,「徐內侍,這肉糜粥甚精細,庖中還有麼?」
徐恩道:「尚有許多。」
「煩請用食盒盛些來。」
「盛粥做甚?」皇帝問。
杜燾將身體坐直,笑笑,「陛下,方才陛下說起娶婦,臣忽而想到一女子,覺得其才智倒是與臣甚相配。明日便要別離,臣想去看看她。」
「哦?」皇帝訝然,「何人?」
「就是王女史,陛下覺得如何?」杜燾眼睛發亮,「臣就是想去看看她,她也不容易,從長安到此處,未吃過甚像樣飯食……」
皇帝看著他,愣怔少頃,冷冷一笑。
「不如何。」他說。
杜燾訝然:「陛下……」
皇帝淡淡道:「明日便要拔營,諸事還未分派定下,舅父還有閒暇探望婦人?」
杜燾結舌,見皇帝並無玩笑之色,不禁愧疚,只得打消了念頭。用過膳之後,行禮退下。
自從離開皇帝行營,徽妍就一直惶惶不安。
他似乎並不打算先去救郅師耆,而是要進攻王庭。而無論與公與私,徽妍都覺得自己已經將理由說得很明白。
他為何不同意?
徽妍百思不得其解,蒲那和從音,是他的外甥啊!如果他沒有打算救他們,又何必允許自己跟來朔方?
她憂心忡忡,夜裡躺在榻上,睡得一直不踏實。一會夢見閼氏,一會又夢見蒲那和從音,還有郅師耆。真真假假,將夢境擾得紛亂。
忽然,徽妍被班啟的聲音吵醒,睜眼,只聽他在敲門,「……女君,醒醒!」
徽妍連忙披衣起身。
凌晨的寒涼之風迎面而來,天色漆黑,月亮卻已經西斜,雞鳴之時在即。不遠處有些聲音,好像是馬蹄聲,還有人語聲,混雜不清。
班啟道,「女君,徐內侍讓小人告知女君,即刻起身。」
徽妍聞言心中一喜,忙接過,「要開拔了麼?是要帶我去麼?」
「小人不知,請女君儘快更衣!」
徽妍不敢耽擱,忙應下,關上門。她從包袱裡翻出自己在匈奴時外出常穿的便服,上衣下袴,還有布靴,可行路可騎馬。才換好,班啟又在外面敲門,「女君,請女君啟程。」
徽妍應了聲,匆匆將匕首配在腰間,跑出門去。
只見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一點熹微的光,街道上,到處是手持火把趕往集結的軍士。她四下裡望了望,正想問往何處啟程,忽然,一陣馬蹄聲驟然而至,徽妍望去,未及看清馬上的人,只覺身體一輕,她來不及驚叫,已經被人攔腰抱上了馬背。
「會騎馬麼?」皇帝的聲音在耳後響起,低低的,猶如晨風。
徽妍驚魂未定,答了聲,「會。」
皇帝沒多說,徑自縱馬往前方馳去。
風從頰邊吹過,涼涼的,卻似乎帶不完上面散發的熱氣。徽妍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只覺得它們急促得就像馬蹄聲一樣。她不敢往後靠,彷彿後面那個身體帶著無窮的危險,雙手緊緊地攥著一點韁繩,不敢鬆開。
只有腰上的那隻手臂,石頭一樣,固定著她,讓她不至驚惶地掉下去。
正心煩意亂,前方忽而出現一隊人馬,領頭者,正是杜燾。
看到皇帝和徽妍,他愣了愣。
「那邊召集好了麼?」皇帝問。
杜燾回神,忙道,「召集好了!」
皇帝頷首:「六日後,王庭見。」說罷,縱馬馳騁而去。
杜燾應了一聲,看著皇帝一行的背影,仍然愣怔。
徐恩奉命留在朔方,見杜燾神色,不禁苦笑,上前,「君侯……」
「徐內侍,」杜燾忙拉著他,神色不定,「陛下……王女史……」
「君侯還不明白,」徐恩搖頭,意味深長,「陛下采選,為何將年紀提到了二十五歲?」
杜燾瞭然,卻忽而記起先前的事,如遭雷劈。
皇帝帶著徽妍騎馬走了一段,未幾,到達城門前,有軍士拉著馬匹等候在那裡。皇帝停住,將徽妍放下來,讓她另騎一匹。
徽妍從前在匈奴,騎馬練得很好,也無二話,利落地騎上去。
臉仍然燒灼,她不敢看皇帝,只聽他聲音冷靜地與將官交代,過後,再度策馬,領著眾人將城外馳去。
城門外,北軍的軍士已經列隊完畢,齊整如棋局,足有三千人。鼓角聲響起,皇帝領著眾人出發,馬蹄奔過的聲音,在寂靜的原野中傳開,與天邊低垂的彎月相映,鼓動人心。
徽妍辨認著方向,知道這是往涿邪山而去,心中一陣激動。她緊跟著前面的皇帝,不敢落後一步。
軍士們素養甚好,路上除了馬蹄聲,徽妍沒有聽到有人出半點聲音。像水底的長蛇一般,默默穿過原野,將朔方的城池和堆築了堞雉的山樑留在身後。
出發後,一趕路便是兩三個時辰,當前方出現一處草灘時,皇帝命令歇息。
徽妍畢竟體力不如男子,早晨出發時又不曾用膳,此時覺得有些疲憊。卻不想讓別人知道了輕視自己,並不出聲。
未幾,一名軍士忽然走過來,將一隻食盒遞給她。
「女史,」他說,「陛下賜的。」
徽妍訝然,開啟來,卻見裡面撐著肉穈粥,雖一路顛簸,粥卻還有些熱氣,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她不禁抬頭,朝皇帝看去,只見他的目光也正掃過來。
皇帝仍是神色平淡,看她一眼,不緊不慢道,「吃吧。朕聽聞卿甚是不易,從長安到此處,未吃過甚像樣飯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