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

曹謙辦事很得力,素縑按時從弘農抵達了長安,徽妍親自去看,品質與從前無異。李績看了貨,也很是滿意,爽快地按照契書所議,付了部分本錢。

「李君何時出發?」簽下了契書之後,徽妍問。

「還須買些漿食,端午前就走。」

徽妍知道胡人們不過端午,天氣已經熱起來,旅途艱苦,須趕在酷暑來臨之前越過那些氣候難捱的地方。

說了些祝福保重的話之後,徽妍也不多耽擱,告辭離去。

才登車,李績忽然叫住她。

只見他走過來,似猶豫了一下,拿出一塊黃澄澄的物什,交給她,「此物,贈與女君。」

徽妍接過來,卻見是一塊虎魄,不大,卻晶瑩透亮,裡面還有一隻小蟲,白色的翅膀似素紗一般,看著很漂亮。

「這……」

「這是我上回在西域得的,不貴,但覺得好看便買了。」李績撓撓頭,「那些商人說,虎魄有精氣,可保平安。」

徽妍看著他,笑笑,「如此,李君長途跋涉,當比我更須此物才是。」

「我還有。」李績道,「女君收好!」說罷,看她一眼,也不等她多說,便走開了。

「李君……」徽妍無法,只得大聲道,「多謝!」

李績頭也不回,揮揮手,消失在街市的人潮之中。

事情辦完,徽妍也不再逗留,隔天便收拾物什,打算回弘農。

可王繆忽然拿著一塊木牘來,得意洋洋地遞給徽妍,「你看。」

徽妍接過,只見那牘上的字跡是戚氏的。她說,徽妍既然身體不適,路上恐又生病,不急著回去也好,留到端午之後無妨。

「這是……」徽妍愕然地看向王繆。

「還不明白?」王繆嗔她一眼,將她手裡疊著的衣衫拿走,「母親都說了,不急著回去,端午那日,你要隨我等入宮!」

端午將至。

長安連續晴了幾日,殿外的蟬鳴已經聒噪。皇帝飲水時覺得嘴角疼,取了銅鏡來看,卻是起了泡。

醫官奉了詔,忙來為皇帝看了,寫了方子給宮人。

「陛下這是天熱,心火太大。」醫官道,「又疏於歇息,故而生了口瘡。」

口瘡?醫官走後,皇帝又看了看銅鏡,只見嘴角泛著一點紅,好像用過膳之後不曾擦乾淨。他端詳片刻,嫌棄地將銅鏡丟在一邊。

廣平侯杜燾奉詔來與皇帝下棋,在一旁見得這般,微微揚眉。

皇帝這兩天,確實有些心火大,或者說,不尋常。

皇帝從不主動找人喝酒,但幾日前,他宿在明光宮,忽然把杜燾叫了去,面前擺著幾尊新豐酒,不喝完誰也別走。杜燾愛喝酒,有人相邀從不拒絕,但與皇帝喝得宿醉,是頭一回。

那時杜燾直覺皇帝有心事,而是不同於往常的心事。

皇帝其實是個喜好玩樂的人,但他從不會讓自己失於把控,像酒後胡言這種事,一向是杜燾的拿手好戲,皇帝則從來不會。可是那一日,皇帝問他,你真心喜歡過誰麼?

杜燾當時已經半醉,愣了一下,沒心沒肺地笑,「陛下又不是不知曉,臣真心喜歡的人多了去了,陛下說的是哪位?」

皇帝倚在憑几上,灌下一杯酒。

他擦掉嘴邊的酒液,也是一笑,緩緩道,「少承,你說,朕是不是隻能像父親一樣,娶一個自己不想要的皇后,又不甘心,最後將天下多攪亂了?」

皇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幽幽的,眼睛望著房梁。

杜燾雖然有些醉,腦子卻不糊塗。聽著這話,他一個激靈,大喜,緊問皇帝,「陛下看上了誰?」

「看上了誰又如何,娶不到。」皇帝面無表情,繼續倒一杯酒。

「怎會娶不到?」杜燾壓住皇帝的酒杯,啼笑皆非,「天下都是陛下的,一道旨下去,何人娶不到?」

皇帝白他一眼,丟開他的手,拿起酒杯繼續喝。

「這還用你說,朕要是想,早下了。」他冷冷道。

杜燾不解:「那……」

「下旨強娶,你以為美?」皇帝打斷,「像我母親那樣,見到父親強顏歡笑,背後每日抹淚,長吁短嘆。」

他諷刺地笑笑,把酒灌下,「堂堂天子,到全然似那與市井中欺男強女的惡霸一般。」

連個惡霸都比不上,還當什麼天子啊……杜燾心裡訕訕道。

他想問是誰,但是皇帝不說,一直與他喝到酩酊大醉。偏偏皇帝比他酒量還好,第二日,杜燾醒來之後,已是晌午,而皇帝一早就回了未央宮上朝,再見面的時候,皇帝像個沒事人似的,杜燾也不好再問了。

虧他心思活泛,還去找了當日服侍皇帝左右的鄭敞和侍衛們打聽,但這些人皆三緘其口。鄭敞雖與他關係不錯,也只是笑笑,「君侯亦知曉陛下脾性,在下若敢胡說,明日便不必幹了。況且此事小人也說不準,君侯還是莫問了吧。」

杜燾徹底沒了辦法。

不過憑皇帝如何若無其事,他心情不好,杜燾還是能看出來的。

據他多方蒐羅訊息,經過一番猜測,他斷定,皇帝心中的那女子,應當是長安的哪位貴眷。心思轉了轉,計上心頭。

杜燾在棋盤上落一子,想了想,道,「陛下,過兩日便是端午,百官分梟羹,陛下可親臨?」

皇帝盯著棋盤,許是還想著口瘡,眉頭微微鎖著,「往年不是有丞相主持麼,不去。」

杜燾道:「陛下,不去恐怕不妥。百官食梟羹之意,乃是警示勿為奸惡,效忠陛下,從前先帝亦親自主持,宴上,百官家眷皆雲集,陛下……」

「食梟羹便可止奸除惡?」皇帝冷笑,「那董、李之亂是如何來的?」

杜燾啞然,張張口,正待再說,皇帝卻落下一子,「舅父,你輸了。」

杜燾大驚,一看,果真,皇帝那棋子正中他死穴,全盤皆輸。

只有這時候才會叫他舅父。

杜燾嘴角抽了抽,心裡罵一聲,小子……

贏了一盤,皇帝面上神色緩和許多,忽而道,「你方才說,梟羹宴,百官家眷也去?」

「正是。」杜燾忙道。

「梟羹宴,與家眷何干?」

杜燾無奈。皇帝自幼就不喜歡梟羹宴之類要一本正經行禮的場面,能避則避,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

「先帝體恤百官平日辛勞,特許端午讓眷屬也入宮遊玩,算是親民之舉。」杜燾瞅著皇帝,道,「依臣所見,陛下身為天子,未去過也實在說不過去。」

皇帝手裡拿著一枚棋子,緩緩翻轉,「百官,全都會去麼?」

「秩四百石以上,都去,陛下看……」

皇帝沒答話,卻興致勃勃將棋盤拂亂,「到時再說,再與朕下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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