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徐恩露出臉來。他小步趨至皇帝面前,一禮,「陛下。」
「回宮。」皇帝淡淡道。
徐恩領命,忙走出殿去。
徽妍意識到皇帝要走了,抬起頭來。卻發現皇帝沒走,在她身旁站著,負手看著她。
徽妍嚇一跳,正想再伏下,下巴卻被皇帝的手指抬住。
她愕然,渾身僵著,只見那雙漂亮的鳳眸盯著她,好像獵手盯著野物。
「朕再問一事,」片刻,皇帝低低道,「若朕不是皇帝,你喜歡朕麼?」
徽妍望著他,只覺自己的臉和脖子都像被燒著了一樣。
「陛下龍鳳之姿,妾,妾……」她說不下去,舌頭似打了結一般。
「那就是會了。」皇帝目光深深,「你想好了麼?」
徽妍不知道他問想好了是指那樣,只覺得心快要跳了出來。
喉嚨卡了一下,她低低道,「妾方才所言,皆是肺腑。」
皇帝沒有再問下去,少頃,鬆開手,轉身離開。
衣袂帶起微微的風,蘊著淡香,拂過徽妍的臉頰。
徽妍看著他的背影,怔怔的,未幾,忽而想起他並未明確表示,忙道,「陛下……」
「今夜,你就當遇到鬼了。」皇帝一邊走出殿去一邊道,步伐似流星一般,須臾,不見了身影。
徽妍覺得,自己是像行屍走肉一樣回到王繆家中的。
「怎去了那麼久?」王繆見到她,立刻迎上前來,「見到陛下了麼?陛下怎麼說?」
徽妍看著她,張張口,只覺無法將方才之事訴諸言語。
「不知道。」她輕聲道,想安慰地朝她笑笑,卻根本扯不起來。
皇帝說,他想娶她。
可是她說,她承受不起。
徽妍關了門,連洗漱更衣都沒了心思,躺在榻上,定定望著上方的幔帳。
他說,若他不是皇帝,她會喜歡他麼?
從小到大,其實有不少人說過喜歡她,宮學裡的少年,匈奴的青年,還有郅師耆。
她誰也沒有答應過。在宮學的時候,徽妍心裡只有司馬楷。在匈奴的時候,她只想回家。沒想到回到中原不到兩個月,她又拒絕了一個人,而且那個人是皇帝。
她當時魂魄都不全了,那回答簡直一團糟。
但現在冷靜下來再想,她仍然覺得沒有答案。
撒謊都不會啊……她想了一陣,又有些沮喪。
不過,很奇怪。若此事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徽妍也許會為那個人擔心。那可是皇帝,如此不識抬舉,皇帝一怒之下會不會把她送進詔獄?
但她知道他不會。
他說著那些話的時候,他看著自己的時候,徽妍會有一種感覺,他沒有在掩飾。
她摸摸自己的胸口,心還在跳,剛才那種快要蹦出胸口的感覺,仍隨時重現。
它跳得從來沒有這樣快,就算是對著司馬楷……
徽妍閉閉眼,強迫自己別再去想,但根本做不到。
……朕意如此,卿如何?
皇帝說這話時的面容,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總在腦海間浮現。
從未央宮回來的那夜,她失眠了。
「長姊!二姊!我與你二人說!陛下竟知道我!」第二日,王恆到府中來,興高采烈地說。
「是麼!」王繆露出驚訝之色,「陛下對你說了什麼?」
「他問我父親是不是王太傅,還說讓我好好幹,莫給父親丟人!」王恆驕傲地說。
王繆也笑,誇獎地拍拍王恆的肩頭,再看向徽妍,卻見她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是麼,真好。」徽妍勉強地笑了笑。皇帝會知道王恆,她真是一點都不奇怪。她家裡的人,大概沒有誰是皇帝不知道的。
寒暄幾句,她對王繆說要去給甥女們看小食做好了沒有,走開了。
「長姊,二姊怎麼了?」王恆也察覺到不妥,疑惑地問。
王繆嘆口氣,將他拉到一旁,「採選之事你聽說了麼?」
「聽說了!」王恆點頭。
「你二姊也在採選之列。昨日她去向陛下陳情,請陛下免她採選,想來,陛下未應許。」
「陳情?」王恆唬了一下。
王繆皺著眉頭:「你二姊不肯多說,我等也不知到底如何。我就擔心陛下不應許事小,被觸怒了,降罪下來事大。」
王恆想了想,搖頭,「我以為不會。長姊,二姊可是奉命出使匈奴八年的女史,什麼大風大浪不曾見過,說話是一等一的小心。陛下雖有時脾氣難捉摸些,也從不亂降罪,上回在朝堂上,有個大臣與陛下當庭爭吵,陛下也未將他如何。」
王繆苦笑:「但願如此。」
徽妍在長安逗留了幾日,宮中始終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似乎正如那日皇帝所說,她見了鬼了。
徽妍知道在這裡多待無益,向王繆和周浚稟告,說打算回弘農。
王繆聽了,也覺得是該回去了,卻道,「今日卻不急,明日再走吧。今夜,司馬府君一家要過來與我等聚宴呢。」
司馬楷?徽妍怔了怔,這才想起,他們的確約過,要擇日聚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