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第

徽妍將契書拿出來,遞給李績。

他驗了貨,看看契書,爽快地在上面簽字畫押。

「爾等這就出發麼?」徽妍看看他身後那隊滿載的駱駝、馬匹和十幾個同伴,問道。

「是。」李績說。

「何時回來?」

「兩月。」

徽妍頷首,笑了笑,行個禮,「如此,願諸位一路平安。」

李績看著她,也笑笑,還禮之後,朝眾人喊一聲。眾人應了,浩浩蕩蕩地出發,往城門那邊而去。

王縈跟著來,全然不知底細,看著這場面,一臉懵懂。

待徽妍回到馬車裡,王縈問,「二姊,那些是何人?」

「一些識得的人。」徽妍簡短地說。

王縈「哦」一聲,卻看著她,「二姊,你怎似十分掛心的模樣?」

徽妍聽到這話,才發覺自己此時真的是坐立不安,手心還在發涼。她望著那商旅遠去的方向,嘆口氣,幽幽道,「當然掛心了,他們帶走的,都是我的心肝。」

時辰還早,徽妍無事,便帶著王縈到西市中去。

她們二人來長安,已經近十日,比當初告知母親的日子遲了許多天。昨日,家中來書,戚氏催著徽妍和王縈迴去。徽妍料想此番大約不容易善了,便與王縈一道在市中買了巾幗首飾等物,好回去討她歡心。

王縈喜歡別緻的小花飾,徽妍給她買了幾樣,她迫不及待地讓徽妍給自己戴上。回府的路上,王縈遠遠望見未央宮北闕上的飛簷,目光凝注。

徽妍發覺了,跟著望了望,知道她是在看從前的故宅。

「你那日與我說,東牆的杏樹還在,去看看如何?」她微笑道,「如今雖已過了時候,可說不定還開著花呢。」

王縈眼睛一亮,點點頭。

長安很大,皇家的未央宮、長樂宮、明光宮、桂宮、北宮佔據了城南,其中,未央宮的北闕和東闕之外,是權貴們的居所,稱為被闕甲第和東闕甲第。而身份低些的貴人以及尋常百姓,則居住在城北的一百六十個閭里。

周浚雖祖上風光過,但新來長安,也只能住在城北的宣裡。而王氏從前的屋宅,卻是在闕甲第之中。先帝賞識王兆,賜甲第居住,徽妍和王縈,自出生起就住在那裡,推開窗,能望見未央宮的高臺。可這屋宅並不是他們家的,王兆失勢時,先帝所有的恩寵都被收回,也包括那家宅。

甲第中居住的都是顯貴,處處高屋大宅,十分安靜,馬車走在路上,能聽到轔轔的迴響。快到舊宅的時候,徽妍與王縈下了車,步行過去。

王縈說得沒錯,東牆邊上,確能看到杏樹的枝頭。只是花期過了,看不到花。而圍牆似乎剛剛修葺過,白堊仍新。

二人站著望了一會,王縈道,「也不知這宅中,如今住著何人。」

徽妍知道她對童年的長安生活仍然懷念,少頃,輕聲道,「無論住著何人,一旦失了意,便也會與我等一般被逐出去。」

王縈看看她,似乎覺得有理,點點頭。

這時,前方有車馬聲傳來,徽妍覺得不好再駐足,對王縈說,「回去吧。」

王縈答應了,再望望那牆頭上的杏樹,跟著徽妍往回走。

那車馬聲漸漸近了,照面而來時,徽妍瞅見那是一輛漂亮的車,前面垂著細竹簾,旁邊一個年輕人騎著馬,周圍跟隨者僕人,大約是甲第中的哪家出行。

才堪堪擦身而過,那馬車忽然停住,過了一會,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縈?」

二人訝然,回頭,卻見那馬上的人調轉馬頭走了回來,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男子,面目俊氣,衣服精緻。

王縈看著他,怔住,臉忽而紅了起來。

徽妍詫異,看看那男子,只覺陌生,低聲問王縈,「何人?」

「是何奉常的孫子,何瑁。」王縈小聲說。

徽妍想起來。前番,王繆曾告訴她,家中為王縈許過親事,對方就是何奉常的孫子,如今看著這個叫何瑁的男子,當就是王縈的那位前未婚夫無誤了。

何瑁也看到了徽妍,忙下馬,上前向她一禮,「幸會女史。」

徽妍訝然,還了禮,道:「公子識得妾?」

「自然識得。」何瑁忙道,「當年女史在宮學中做侍書,何人不識得。」

徽妍頷首,看看王縈,只見她瞅著何瑁不出聲,欲言又止。

何瑁也瞅著她,卻問徽妍,「女史一家回長安了麼?」

徽妍微笑:「我與妹妹來長安探望長姊。」

何瑁頷首,臉上有些失望之色,卻仍滿面笑容,「如此,未知女史與縈住在何處,我……」

「瑁,出了何事?」這是,馬車中一個聲音傳來,細竹簾被挑開,一個女子探出半個身來,瞅著他們。

王縈看到那女子,面色忽而一變。

「石雲,那是石雲麼?」她開口問何瑁,「你怎會與她在一起?」

何瑁亦神色不定,忙道,「縈,今日扶陽侯府中辦壽辰,我等剛出來,家中讓我送她回去……縈,都是我父母之意,你知道我做不得主。」

「做不得主做不得主!」王縈眼圈紅紅,一把將他推開,「你家退婚時你也說你做不得主!你明知我最討厭她!」說罷,她再也忍不住,哭著轉身跑走。

「縈!」徽妍著急,也顧不得面色難看的何瑁,忙追上去。

王縈跑得很快,待得回到馬車旁,撲在邊上大哭起來。

旁邊的家人愕然,不明所以。

「縈!」徽妍追過來,伸手將她扶著。王縈伏在她肩頭,聲音哭得破碎,「二姊……父親為何要做太子太傅!為何要惹惱先帝!為何要離開長安……他們從前也很喜歡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麼……」

徽妍聽著,心中亦是難過,卻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只能緊緊摟著她,「縈,你還有我,還有母親和兄姊。縈,莫哭啊……」

「王女君?」

正說著話,後面忽而想起一個聲音。

徽妍回頭,怔住。

一個男子立在身後看著她們,素青錦袍,那面容,讓徽妍的心砰然蹦了一下。

司馬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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