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

回朝的馬車在王庭前排作長長一列,僕從們早已經將物什都裝載好,護送的軍士整裝待發。隊首,旌節高舉,尤為顯眼。

閼氏喪期未過,徽妍一身素色衣裳,髮束白巾。登車時,她望了望隊伍前後,只覺此情此景恍然如同來時模樣。

「徽妍!」蒲那和從音的聲音傳來,徽妍望去,只見他們騎在郅師耆的馬上,郅師耆手裡握著韁繩,牽馬走過來。

出乎意料,他們沒有哭,都笑眯眯的。

「郅師耆說,我等日後長大了,就到長安去看你!」蒲那說。

「去看蓮花!」從音說。

徽妍看著他們,將他們抱在懷中,悲喜交雜。再看向郅師耆,他昨夜似乎沒睡好,目光相遇,他撓了撓頭髮,表情依舊複雜。

「王子保重。」徽妍說。

「嗯,你也保重。」郅師耆的聲音有些啞。

從人走過來,向徽妍行禮,「女史,該上車了。」

徽妍答應,又與蒲那和從音道了別,登上輦車。

隊伍開拔,如同遊動的長龍,在綠海中前行。草原上的風格外強勁,吹得車幃鼓鼓翻飛。徽妍往外望去,郅師耆仍望著這邊,蒲那和從音不住揮手。

她也朝他們招手,直到望不見。

自從離家,徽妍在草原和大漠中度過了八個寒暑,至此為終。

望著那些漸漸消失的白帳,徽妍只覺胸中情緒起伏難抑,化作酸楚,湧上眼眶。

她彷彿仍能聽到閼氏在彌留之際,喃喃說的話語。

「徽妍,我許久不曾見過蓮花了……你還記得扶荔宮裡的那些蓮花麼?」

暮春,風已經不再寒冷。

從塞外往南,草原、荒漠相間,雖然道路仍然漫長,每一個人卻是興致高昂。

「昔日夢所思,忽如春風至。曠野絡白雲,雁門迎鴻鵠……」文吏高坦之,平日不愛出聲,如今卻在馬上作詩作了了半天,還跑過來問徽妍,「女史,你覺得,是‘曠野歸白雲’好,還是‘曠野絡白雲’好?」

半月之後,遠方的山上,出現了延綿的堞雉堆和烽火臺。

朔方郡,中原在北方最遠的州郡。踏入這裡,就是回到了漢地。

過關之時,人人都是笑眯眯的。檢視官文的府吏聽說他們是出使匈奴八年的人,亦刮目相看。

檢視到徽妍的時候,那位府吏看著她的名字,愣了一下,抬頭來看了看徽妍,「這位女史,冒問一句,可是出身弘農王氏?」

徽妍亦詫異,道,「正是。」

府吏立刻滿臉敬重,向徽妍一禮,「在下南郡戴松,曾受王太傅舉薦,今日得見女史,幸甚幸甚!」

他鄉遇故人,徽妍亦是驚喜不已,忙與他還禮。

日已偏西,關城內早已為他們備下了驛館。戴松親自為徽妍安排食宿,還讓妻子給她安排了侍女。

談起徽妍的父親,戴松感嘆道,「女史,實不相瞞,王太傅故後,如今朝中,恐怕已非當年可比。」

王氏的遭遇,並非秘密,徽妍心中早有準備。

她頷首,「我知曉。」

戴松問:「未知女史歸朝後何往?」

「我離家日久,自然是歸家與手足團聚。」

戴松道:「據在下所知,太傅故後,女史一家已經遷回弘農。」

徽妍道:「正是,兄長曾在家書中告知此事。」

戴松嘆口氣,「此事若說不幸,卻也有大幸。幾年前京師大亂,不少長安人家為亂賊所襲,不乏高門大戶,慘不忍睹。女史一家早早離開長安,豈非太傅在天護佑?」

徽妍聞得此言,只得苦笑。

正說話間,前堂忽而傳來一陣嘈雜之聲,二人皆是詫異,忙走過去看。

卻見眾人面上滿是喜色,將領頭的使者圍在中間,那使者大聲道,「……聖駕如今就在朔方!陛下詔令,明日,仁昭閼氏女官侍臣覲見!」

歡呼之聲此起彼伏。

閼氏的侍臣們,離開漢地多年,聽到這個訊息,感慨比別人更深,好些人激動得痛哭起來。

徽妍卻是怔了怔。

她想起多年前,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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