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楊方聽了,就自嘲地笑了一聲,「公主心裡一定不是這麼想的。其實也不必撿好聽的說,我們家從立國初始,走的就是明哲保身的路子。」

無論朝廷里黨爭成什麼樣子,哪邊都不沾。沾了的話,固然容易博大富貴,可一旦敗了,更容易有大過錯。對於一個家族而言,這樣不溫不火,其實反而是綿延不絕的根本。

「公主,您覺得明哲保身這四個字錯了麼?」

楊方的問話實在是莫名其妙,李述跟他們楊家又沒啥關係。

可他眉眼之間都是鬱色,神色竟看著有些茫然,顯出些不知所措來。

李述攏了攏肩頭斗篷,忽然想明白了楊方和安樂如今的疏遠是從何而來——兩個人出現了政治上的分歧。

安樂是太子胞妹,她從血緣上就是向著太子那邊的。

可楊方持身中立,不想捲進黨爭,一點都不想幫太子。

李述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道,「明哲保身沒錯,激流勇進沒錯,汲汲營營也沒錯。」

她道,「都是選擇而已。」

從前太子如日中天時,楊方和安樂的矛盾只是感情上的,若是日久天長,楊方能將安樂的心賺回來。可如今二人之間隔著政治,那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他們倆怎麼也走到了這種地步。

李述不知想起了什麼,忽然嘆了一口氣,氣在空氣中撥出去,凝成一團白霧,濛濛一片遮在眼前。

楊方沒見過李述這樣悵然的模樣,便問,「公主嘆什麼氣?」

李述淡笑,「沒什麼,我只是想,但凡跟皇家牽扯上了的人,最後好像都逃不出一道選擇題:權和情,到底選哪個。」

她目光悵然,不知道是想起了誰。

楊方聞言怔了怔,旋即也澀然笑了一聲,「公主這句話說得極好。」

權和情,選哪個。

這段日子以來,安樂同崔進之經常往來,楊方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沒有齷齪地往私情那方面想,事實上安樂若真有私情,憑她的性子,只會正大光明地請和離,根本就犯不著暗中往來。

只是因為政治目的。

因為崔進之能幫東宮,而他不想幫,所以安樂疏遠了他,親近了崔進之。

如果他想和安樂親近,難道唯一的選擇就是像崔進之一樣,徹底站到太子那頭?他們楊家明哲保身這四個字,難道要為了一個「情」字就斷了。

倘若真得了從龍之功,那就罷了;可若是輸了呢?他們一家子的性命就交代出去了。

這道選擇題,楊方沒有那樣容易做出來。

他只能苦笑,「都說男子天生果斷,女子合該柔弱。可如今看來,安樂的選擇卻比我果決的多,瞻前顧後,游移不定的反而是我。」

他低下頭來,「對安樂而言,我對她的情是很容易拋棄的東西吧。」

他對李述拱了拱手,就往自家車駕那兒走去。他也不上車,就一個人負手站在馬車旁。

這時候天上落下了雪粒子,薄薄一層落在他髮間與身上。他也不伸手去撥,就那樣沉默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述愣了愣,忽然就想起……沈孝來。這兩個月被她壓在心裡頭,死活都不去想的人,驟然就這麼蹦到了她腦海裡。

李述想了想,朝楊方走了過去,「其實,選擇對誰而言都不容易。你知道安樂的性格,她沒那麼冷情。我想她這個選擇,也只是看上去果決,可能心裡也難受。」

可楊方聞言,只是對她扯了個笑,「我不是神仙,公主,我看不到她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能看到的,只是安樂經常離府去找崔進之的背影。

李述張口還想勸,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嘆了一口氣,「你們……你們好好的吧。」

別過楊方,李述走了十幾步,上了自己的馬車。紅螺連忙將一個手爐塞進她手心,替她解了披風,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

紅螺說,「入冬第一場雪,都說雪後寒,往後您可要再多穿點呢。」

李述擁爐向後靠著,微微掀起簾子,看著外頭漸起的雪,沒有首尾地說了一句,「這場雪應當各地都落了吧。」

不知道河南道冷不冷。

回府時,雪粒子越來越大,黑色的馬車頂上都被敷上了一層白。

地上積了薄薄一層雪,腳步匆匆走過去時,行止間帶起的風將雪粒子打起了小旋兒,轉了一陣,隨著書房門關上的聲音,慢慢又落了下去。

李述在桌後坐下去,提起筆來,將近日朝中與宮中事寫作一封長信,細細地告訴了七皇子。

太子要重新出山了,以後諸事都要慎重再慎重,否則一旦被挑出錯來,太子黨就會循著錯,拼命將老七打壓下去。

一封書信流暢到尾,瀟灑字跡滿篇,直到最後,卻忽然停住了。

行雲停,流水破,筆尖懸停紙上,顯得十分滯澀。

吧嗒。

墨點子落了下去,摔在紙上,四濺開來,凝成一個抹都抹不掉的黑點。

老七最近正在洛府督工。

筆尖這才動了起來,這回的筆跡卻沒那樣疏闊,反而橫平豎直,彷彿稚子初習筆墨,生怕一撇一捺都要落錯。

「天寒日冷,多添衣裳。」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