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金城慌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做錯事似的怯怯看了李述一眼,又看了沈孝一眼。

李述見金城忐忑,解圍地轉了話題,「快入冬了,黃河災情都穩了下來,想來朝事也比較松泛了。」

沈孝點了點頭,「是,所以臣才有空歇一下。」

金城見自己一句無心之失沒有引起生氣,這才鬆了一口氣,笑道,「沈大人是該歇一歇,長安城有趣的地方多的是,可以多逛逛。」

她問,「沈大人是關中人麼?」

沈孝搖頭,「臣祖籍吳興。」

金城聞言,眼睛裡微微泛光,「是不是那個‘西塞山前白鷺飛’的吳興?我一向很喜歡這句詩。」

沈孝點了點頭,「正是,西塞山是吳興八景之一。」

金城就嘆了一句,「我長這麼大,還沒出過關中呢,不知什麼時候能去江南逛逛。聽說那裡人傑地靈,最是好地方。」

二人一來一往,已經說上了話。

一旁李述只是沉默,整個人渾似不存在,目光落落地望向湖面,唇微微抿著。

沈孝以餘光看去,看她一身家常素衫,頭上只有那根金釵,跟旁邊鵝黃柳綠的金城一比,她樸素地都不像是那個長安城裡最有錢的平陽公主。

連番變故之下,那些身外俗物對她而言好像都不重要了,什麼衣裳什麼首飾,都不在乎了,透出骨子裡那股萬事不關心的淡漠來。

沈孝就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呢。故意跟金城公主說話,想勾得她醋意麼。見一面少一面的日子了,怎麼偏要做這種幼稚的事情。

金城還在說話,「吳興有八景,長安也有八景。沈大人來長安這麼久了,可都一一逛過?」

不及沈孝回答,旁邊李述動了動身,擰身就往一邊小樓上走。她看都不看沈孝,經過時對金城道,「我有點乏了,上樓去歇一會兒,你跟沈大人說說話,隨意逛逛吧。」

不然留下幹什麼,聽他們倆你來我往,親親熱熱地說話麼。

李述掐緊了手心,挺直背脊就略過了沈孝。

往後這種日子還多的是,他就是她的妹夫了,逢年過節宮宴上都要見面的,她一個孤家寡人,要看著他們一對兒舉案齊眉。

眀知道是應該現在就硬著頭皮習慣下來的事情,可李述就是忍不住,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

她徑直就往湖畔小樓走去,行走間單薄衣衫微微蕩起,勾起她一道瘦削身軀。

紅螺吩咐了幾個侍女跟著金城,就要去追李述,誰知一旁沈孝忽然問,「有沒有帶披風?給她加一件衣服。」

紅螺一愣,立刻點了點頭。

這都叫什麼事啊!

紅螺心想,沈大人吩咐她都吩咐成習慣了,一副理直氣壯的駙馬模樣。

他這到底是要做哪位公主的駙馬啊!

前幾天這不是做了公主的入幕之賓,怎麼今日就……就忽然成了金城公主的相看物件了!

皇室好亂,紅螺已經徹底搞不懂了。h6id="_74"···/h6沈孝目送李述上了樓,他微抬起頭向樓上看去,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收回目光來,就見身旁金城正看著他。

她跟李述是截然不同的型別,不像公主,反而更有種小家碧玉的感覺。

金城公主遲疑了片刻,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忽然就問,「沈大人,我聽說……有人彈劾你和平陽姐姐……?」

沈孝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微帶冷意,顯然不喜歡這種試探。

金城咬了咬唇,到底還是想知道個答案,「……那是真的嗎?」

沈孝負手背過身去,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您覺得呢?」

金城被他反問地一噎。

他此時同金城在一起的模樣,與方才李述在場時截然不同。方才跟金城還相談甚歡,這會兒卻已經是一副疏離模樣。

沈孝這會兒腸子都悔青了,都怪他剛才那樣,把李述都逼走了。他忍不住又往樓上看去,可什麼都看不見。

看樣子李述是不準備再探頭了,只想讓他和金城單獨待著。既然這樣,再留下去就沒有意思了。

沈孝想說要走,這時候就見他的侍從匆匆地走了過來,遞過一封無落款的信來。

沈孝接過拆開一看,目光微微眯起。

是七皇子的信。

他剛想告辭要走,可送信的侍從明顯被李述看見了,紅螺從樓上探出頭來,「公主,沈大人,上來喝杯茶吧。」

沈孝將信放入袖口,跟著金城進了小樓。

這小樓四面敞軒,又在湖畔,風頗大,紅螺給李述已披上了披風。

沈孝跨上樓時,李述一張臉半埋在披風領口裡,朝他看了過來。

「怎麼,沈大人有事?本宮見你的侍從匆匆過來了。」

李述目光落在他寬袖下。

沈孝則回,「官署裡有些事,下官得先走一步,趕回去處理。」

金城想說‘怎麼那麼忙啊’,李述聲音卻含著探究,「官署裡有什麼事?」竟然是打破沙鍋問到底了。

她要確保沈孝按著她的意思走,分毫偏差都不許有。

沈孝默了默,不說話。

空氣微微凝滯。

金城覺得平陽姐姐怎麼有點咄咄逼人,官署裡的事情,說不定是什麼重要機密呢,沈大人怎麼好直接說出來。

她便勸道,「肯定是什麼大事,所以沈大人才記著走,姐姐,我們——」

李述不理她,忽然就站了起來,朝沈孝走了幾步,站在他面前低聲警告,「沈孝,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

沈孝低頭看向她髮間,片刻後回道,「我記著,我答應過。不然我今天為什麼應邀過來?」

李述盯著他,「那你準備什麼時候上摺子?」

她不準備給他留什麼緩衝餘地了,誰知道沈孝要耍什麼花招!

沈孝捏了捏袖中密信,回道,「明日。」

二人相對不過一臂,面對面站著,有一種看似對峙實則奇妙和諧的氛圍。

那種被莫名其妙排斥的感覺又冒了出來,金城微皺了皺眉。他們在說什麼啊,她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沈孝連茶都不喝,徑直擰身就下了樓,衣袍翻飛,他腳步匆匆往外走。

李述站在樓上,俯視著他離去的身影。金城湊了過來,半晌,李述又開口,接著沈孝來之前的話繼續問,「剛說到你及笄了,你有什麼中意的人麼?」

金城這回卻沒有羞到說不出話來。她看著那道孤直的墨灰色身影走遠。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良久,金城忽然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