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安樂知道,楊家不想和太子哥哥扯上關係,自從太子哥哥被關禁閉後,楊家就沒有替太子求過情。

她冷眼看著楊方,然後轉過頭去,冷聲吩咐道,「去崔家。」

能幫,也願意幫太子哥哥的,是崔進之。

安樂公主的車馬驟然啟動,匆匆趕來的楊方被撲了滿頭滿臉的灰,只能怔怔地看著馬車決然離開。h6id="_68"···/h6崔國公府位於懷寧坊,佔了整整一條文德巷。黑色大門緊閉,透出一股熱鬧過後的荒蕪。偌大文德巷,路上一絲聲音都聽不到,安樂的車馬聲就顯得格外明顯。

可昔年,崔國公府外頭明明是長安城最熱鬧的地方,絡繹不絕來拜訪的官員,門庭若市,車馬陣陣,日夜不停。

門口那一片駐馬停車地,如今寂寂地生起了荒草,潑潑灑灑地長成一片。

安樂公主被迎進了崔國公府,經過方正但沒有人氣的院子,進了黑瓦紅柱的正堂裡。

暮氣沉沉——這是安樂對這府邸的第一印象。

整個崔國公府就就像是一頭將死的猛獸,身軀寬大,依稀可以想見當年是多麼微風凜凜;可皮肉慢慢萎縮,身軀漸漸佝僂,猛獸也有動不了等死的一天。

安樂等了片刻,崔進之才匆匆趕來。他方才正在習武場練劍,一身黑色勁裝,進了正堂,行禮後直接就問:「公主來此有事?」

黑衣趁得他膚色愈發地白,可他目光卻比從前更幽深,透出一種冷厲的氣質。

他好像已經跟這座寂寞宅邸融為了一體,身上是一種不甘死去而拼命掙扎的猙獰。

在安樂的印象裡,崔進之一直都是玉樹般皎然的模樣,因此她一時都愣住了,崔進之皺了皺眉,安樂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

她急慌慌道,「太子哥哥關禁閉了,你快點想辦法讓他早點出來啊!今日父皇壽辰,好多人都向父皇求情,可父皇一聽見別人說太子哥哥,就開始發脾氣。就連我……就連我都被他斥責了!」

崔進之聞言,看了一眼安樂公主,見她眼眶泛紅,想來今天被皇上罵了一通。

「公主,您現在不要想著替太子說話。皇上正在氣頭上,越提太子,反而越會讓皇上生氣。」

安樂就急了,沒想到崔進之是這種態度,「可如果我都不幫太子哥哥了,他還要怎麼辦?」

崔進之擺手止住了安樂的話頭,「皇上在政事上態度一向強硬,說是要關三個月禁閉,那一天都不會少。我們靜等太子出來就是了。」

穩住目前手上有的勢力,然後儘量沉寂蟄伏下來,不要再讓皇上生氣。等太子出來後,再重整旗鼓。

崔進之又道,「至於公主您,您不用做什麼多餘的事情,多去孝順皇上就是了。您跟太子一母同胞,您多在皇上面前晃,就算一句話都不提太子,也會時常讓皇上記起太子的好。」

不然還能指望安樂做什麼?她在政治上根本給不了任何助力。

誰知安樂聞言,卻低下頭來嘆了口氣,「我……我今天剛跟父皇吵過架,父皇狠狠罵了我一通,罰我回府抄經書。」

崔進之就嘆了一口氣。

得了,安樂公主反而開始幫倒忙了。

崔進之想了想,忽然道,「公主近來和平陽似乎關係不錯?」

平陽跟他和離後,反而跟安樂相處不錯起來。也真是奇。

安樂聞言哼了一聲,想起今天李述為了那個沈什麼孝的,也把她斥責了一通。她氣著呢,以後不想理李述了!

崔進之掐了掐手心,目光冷下來,「公主,如果您真的想幫太子,可以多去跟平陽接觸。她有什麼動向,你及時告訴我,就是幫了太子的大忙了。」

安樂聽得一怔。

這是什麼意思?聽起來好像平陽和太子哥哥是對立面。

可崔進之說罷話,已經垂下了目光,看著光滑如鏡的水磨石地面。他眼中神色晦暗難明,好似是冷酷的算計,又好似帶有幾分昔日難捨的舊情,釀成一股複雜的情緒。

安樂想了想,「平陽最近沒什麼事,就是前陣子七皇子去治理黃河,她捐了不少錢糧。」

不過其他皇子公主也跟著捐了錢糧,只不過李述錢多,捐得格外多罷了。因此正元帝格外誇了她一頓。

安樂忽然又想起什麼,忙道,「還有一件事,今天偶然聽到的,父皇好像想給平陽指婚。」

安樂衝進小樓時,正巧李勤和正元帝說著李述的婚事,她聽了一耳朵。

崔進之聞言一愣,臉色立刻就青了,「指婚?誰?」

安樂搖頭,「我不知道。」

默了片刻,崔進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正緊緊抓著椅子扶手。

和離再嫁,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這麼在意幹什麼。可心中隱隱有個聲音說,他不想看到李述再嫁的情況出現。

不過李述幾乎是不可能再嫁的,因為朝中能配得上她,但是同時又不會引起陛下猜忌的官兒基本不存在。李述再嫁的選擇面非常窄,正元帝就算想指婚,都找不到人來指婚。

但這件事還是被崔進之狠狠在心間記了一筆。

可幾日後的一個訊息,卻讓崔進之立刻警醒了起來。

那日朝會,沈孝稟報完正事,聽正元帝開玩笑似的問了一句,「沈愛卿年紀不小了,可跟哪家姑娘訂了婚約啊?」

沈孝這條老光棍,杵在朝堂裡就是朝中一景,有人想跟他聯姻,也有人笑話他娶不起媳婦,反正他一把年紀還沒成親的事時不時就被人拿出來調侃幾句,因此正元帝隨口那麼一說,也並不引起什麼猜疑。

可崔進之前幾日才聽了李述要被指婚的訊息,再聽了正元帝這句意有所指的話,總覺得其中若有聯絡。

他蟄伏在暗處,嗅著空氣中一絲一毫的敵人氣息,將那些捕風捉影的,虛無縹緲的訊息聯絡在一起,拼湊成了一個可能的事實——

陛下想把沈孝指給李述。

崔進之目光驟然就冷了下來。

如果李述一定要再嫁,一定不能是沈孝。他們倆沒成親前就合作坑東宮,成親之後還了得了?

更何況,也是崔進之的私心:李述和沈孝關係匪淺,李述無論和任何人成婚,他都可以確定李述不會動情,可唯獨對沈孝,崔進之不敢確定。

崔進之冷笑了一聲。皇上既然有讓沈孝尚公主的心思,就說明皇上對沈孝真是一萬個信任。

為什麼這麼信任?無非因為沈孝是個孤臣直臣,跟誰都沒有關係,只效忠皇上一人。

如果皇上驟然發現,自己倚重的孤臣直臣,原來私下裡早都發展出了別樣的心思,皇上又會怎麼想呢?

前工部左侍郎,前平陽公主的駙馬崔進之忽然上了一封彈劾奏章,將矛頭直指自己昔日的妻子——

平陽公主包養面首,私德不檢;參與科舉閱卷,有礙科舉公平。

無論是面首,還是科舉,涉及到的都是同一個人:門下省諫議大夫沈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