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想起太子,正元帝心頭就是一嘆,他忽然就問,「沈孝,聽說平陽墜崖的時候,你也在千福寺?」

沈孝眉心一跳,果然什麼事都逃不過陛下的眼睛。

他如實回答,「是,臣那日誤了進城的時間,城門關了,就去千福寺借宿。誰知正好得知公主落難,忙就派人去找。」

正元帝看著他,聲音沉沉,「崔進之那日不在?」

沈孝敏感地察覺到,正元帝的語氣中……似有不滿。

聯想到李述說的那句,「舊人已不重要了」,再聯想到陛下召見崔進之,卻一直在殿內跟他閒扯,總好像是要故意晾著崔侍郎。

沈孝心念微轉,回道,「是,那日崔侍郎並不在千福寺。聽寺裡和尚說,公主常來禮佛,崔侍郎並不陪同,因此那日不在也是正常。」

正元帝聽了,心中不滿卻愈勝。

安樂出門,楊方都是常陪同的!

沈孝覷了覷正元帝,想起李述說起那玉飾時寥落的神色,還有她滿身的傷,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對她不公平。

他忽然道,「沒想到公主竟遇到了這種事,身邊奴僕眾多,怎麼會不慎墜崖呢。臣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件事背後的古怪。

正元帝也不必瞞沈孝,說,「不是失足,平陽說有人推她下去。沈孝,你說說,你覺得會是誰要害她?」

沈孝聽得心頭一跳。

雖相處時日不多,但正元帝對他算得上是頗為看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是孤臣、直臣。

他因徵糧一事,得罪了滿朝世家,沒人要跟他扎堆。他只能做孤臣,正元帝也喜歡孤臣。世家的姻親關係密密麻麻,牽一髮動全身,就是沈孝這種孤身一人的才能受皇上的重視。

他既然利益不相關,那麼說出的話,就有了些不偏不倚的力量,分量頗重。

沈孝很快將腹中言辭理順,道,「臣也不知是誰要害公主。」

他先退了一步,不表明態度。

「所謂‘利害’一詞,有利益紛爭,便有合作與陷害。因此臣想,大約近來公主是得罪了什麼人,跟誰有了利害衝突罷。」

他亦強調了「近來」這個詞。

近來有什麼事呢,不就是徵糧那一件事。

正元帝其實心中也有猜慮,李述一向謹慎小心,並不是亂玩亂鬧,以至於失足落崖的人,因此她說有人要害她,正元帝是信的。如今「近來」這一詞被李述與沈孝兩個不相干的人同時提起,某種答案彷彿就近在眼前了。

那一團黏黏糊糊、陰暗龐大、交錯橫疊的勢力,打頭陣的就是崔進之。

正元帝忽然有些心軟,想起李述走出宮殿的模樣,背影堅韌,但是其實非常瘦削。

他這是把自己的女兒往火坑裡推呢。

一念及此,正元帝看著沈孝,又問,「朕聽說你母親在吳興得了塊貞節牌坊?」

沈孝略皺了皺眉,怎麼忽然問他的家事。

他只點頭道,「是。臣是遺腹子,出生起就未見過家父的面,是寡母將臣拉扯大的,她一直沒有改嫁過,鄉里便賞了這塊牌子。」

正元帝又問,「江南不是頗尚改嫁之風?倒是難得你母親堅貞。」

江南富裕,繡工又發達,因此婚姻習俗也頗為開明,女子改嫁、或不嫁,都能維持生計,不似中原一帶,女子一人難以生存。

沈孝淡笑了笑,「多謝陛下誇讚。其實不瞞陛下,臣其實勸過母親改嫁,只是她對亡父感情頗深,心裡容不下別人罷了。後來她去的早,很大原因是因為這些年來太過操勞。」

「改嫁不改嫁,只與夫妻感情相關,什麼貞節牌坊,這都是外物,不重要的。」

沈孝輕道。

正元帝聽了,心中有所感觸。

就連民間村婦都知道情之一字,他如今再逼迫雀奴和一個不想愛的人生活在一起,對她又是何種折磨。

其實他一直對李述頗為愧疚。

昔年崔家勢大,他早都懷了打壓的心思,一直在暗中做手腳,只是怕打草驚蛇,因此才讓崔進之尚公主,好讓他們放鬆警惕。

李述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政治的犧牲品。

到底是他的女兒,這些年也沒少替他梳解政事,如今再犧牲她,他還有臉再聽她叫一句「父皇」麼。

皇權與世家之爭,成敗也不是她一個人能決定的。

都說天家無情,還不就是因為有了權力在其中阻撓。可是再為了權力,也不能犧牲了親情。

那總歸是他的女兒,還是讓她解脫出來吧。

正元帝下了心思,頓時覺得心裡輕鬆了許多。方才李述寂寥走出宮殿的樣子,一直沉沉壓在他心頭。

正元帝讓沈孝下去,沈孝走到門口時,聽到正元帝吩咐道,「劉湊,去叫個小黃門給公主傳話,就說……剛才她求的事,朕準了,讓她別擔心這件事,好好地養傷。」

然後聲音一冷,「把崔進之叫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