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戌時末刻,夜已深了。

今夜天氣頗是陰沉,天上星子也看不見幾顆。彷彿棉被一般沉沉壓在死氣沉沉的田野上。

農戶作息規律,天剛擦黑就睡了,一片寂靜,連風的聲音都聽不見。

忽然間,田埂上響起了馬蹄聲與車輪聲,彷彿一隊人馬正在疾行。車輪聲迴響在寂靜的夜色裡,像是天邊響起了隱隱的雷聲。

看門的正睡得打鼾,忽然之間就醒了,心驚了片刻,彷彿今夜要發生什麼事,但很快又在濃濃睡意中繼續睡了下去。

可腦袋剛沾到枕頭上——

「砰,砰,砰。」

大門被人狠狠砸響。

砸門的聲音響徹田莊,一時驚起不少家丁。

看門的連忙起身,一邊披衣,一邊扯著嗓子喊,「誰啊?」

深更半夜,誰來田莊上?除了府裡定時來查帳收糧,田莊素日是無人往來的。

可砸門的人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不想答,一句話不說,依舊在狠狠拍門。

看門的一邊喊著「來了來了」,一邊出了門房,鼓著勁把門閂卸了下來。

門閂剛卸下,他還沒開門,門就從外頭被掀開了。兵丁瞬間如潮水一般湧了進來,人人手上都擎著火把,照的夜色如白晝一般通明。

臺階下還有數百兵丁,簇擁著最前方一道深青色挺拔孤冷的身影。

那人負手看著門牙上的燈籠,見大門開了,目光落在門房身上。

他一雙眼比天上的星子還要冷。

他聲音很沉,雖然是八品官袍,但卻透出十足的氣勢,「戶部提舉沈孝,奉皇命徵糧。」

看門的叫這位爺渾身的肅冷氣勢給鎮住了,沒忍住後退了一步。

沈孝抬腳往門內走,數百侍衛簇擁著他,真是好大的威嚴。

看門的叫湧進來的兵丁擠到了一旁,這才反應了過來。

徵糧?

莊子上可沒接到放糧的訊息。

火把組成了一條河,游到了糧倉處。夜色籠罩下,高大的糧倉成堆,細細一數,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垛糧倉。一垛三千石,十垛三萬石。

沈孝負手看著糧垛,薄唇勾起一個笑。

數量剛夠。

他手一揮,兵丁就湧向糧垛去搬糧。幾袋糧食剛搬到糧倉門口,忽聽一陣騷動傳來。

「你們在幹什麼?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知道這裡是誰的莊子嗎?!」

一個四十餘歲的男人帶著二十餘個家丁,氣勢沖沖地衝了過來,從兵丁手上直接奪走了這幾袋糧。

這是田莊的劉管事。

得知戶部來人,他匆忙之間只顧得上抓起一件外衣,連鞋都來不及穿,急赤白臉地衝進了糧倉。

兵丁見他搶糧,直接吼了回去,「戶部奉命運糧,不準阻攔!」

劉管事破口大罵,「運糧?你們這是搶糧!」

「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你們就敢來這裡撒潑。這裡是平陽公主的田莊!」

劉管事話音剛落,就聽一道冷硬的聲音帶著怒意驟然而起,「平陽公主?哼!本官闖的就是平陽公主的田莊,搶的就是平陽公主的糧食!」

一個深青官袍的高瘦身影分撥人群,站在劉管事面前。

劉管事一愣,旋即怒斥道,「這位大人好大的口氣,惹了公主,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沈孝臉上帶著冷笑。

她惹了他這麼多次,風水輪流轉,也該還他惹回去了。

沈孝懶得再跟這管事費嘴皮子,手一揚,幾十個兵丁上前,直接將管事同家丁控制住了。

「繼續搬糧。」

劉管事叫兵丁把手從背後鉗住,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運糧,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豈有此理,敢搶公主的糧!

田莊裡本來有百十來個護院的,這莊子是公主最大的莊子之一,自然要好生看管,怠慢不得。可偏偏今兒中午時公主派人過來,說別的莊子有事,將莊上大半護院都調走了,如今只剩下二十幾個。

若不是公主把他們調走了,此時便是硬拼上一場,戶部未必能搶到糧食!

劉管事氣得急赤白臉,覺得渾身都抽抽地疼。他低聲對身旁家丁吩咐,「快!趕緊把這件事告訴公主!」

搶糧這件事大了,他劉管事擔不了責任,更擋不住戶部的人。除非公主親自過來,否則這場面沒法收拾!

家丁領命便悄悄跑走了,劉管事遲疑了片刻。

這位沈大人瞧著氣勢洶洶,還帶著兵,公主一介女流,就算來了怕也擋不住他們搶糧。

不行,除了公主,還得叫別的救兵過來。

劉管事又對另一個家丁吩咐道,「趕緊去把駙馬爺叫過來。駙馬爺手底下有兵,我就不信攔不住這幫強盜!」h6id="_32"···/h6平陽公主府。

此刻已是亥時末了,往常李述到了這個點也該睡了。但今夜卻一直在書房裡百無聊賴的翻著書,紅螺站在一旁都打起了哈欠。

連聲勸道,「公主昨夜就沒睡,今兒個還是早些睡吧。」

紅螺知道李述在等什麼,她道,「若是萬年縣莊子上來人了,奴婢立刻就通知您。您先去睡,犯不著專門等著訊息。」

李述卻只是搖頭。

這次的謀劃能不能成,全在沈孝身上。他若是有膽,後續的環節就能扣起來,李述也能把他捧起來;可他若是無膽,不敢去搶糧,李述這謀劃就白費了。

她一般不做如此變數大的籌謀,可這回……她卻相信沈孝,甚至可是說是盲目的信任。

她雖跟沈孝打的交道不多,可他的一腔孤勇卻著實令她刮目相看。

為了求官,甘心做入幕之賓。

為了入二皇子麾下,做官第一天就敢彈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