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歡。
若是沈孝沒有膽氣,自己的謀劃不就白費了。
李述看著自己手心,被魚竿劃出來了幾道紅印,無奈地攤了攤手,「行行行,你說。」
她從馬紮上站了起來,抱臂站在沈孝面前,「你說,本宮聽著。」
她那雙通透的眼睛落在沈孝臉上,似乎也不怒。只是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沈孝看到她的眼眸非常淺淡。
沈孝冷著臉同她對視,「公主,根據徵糧詔,您要繳納三萬石糧食。」
李述無奈,「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了。就為這句話,你就把我的魚竿扔了?」
「可是公主還沒有給下官一個明確的答覆。」
「你要答覆是吧?」
李述道,「先把我的魚竿撿起來。」
沈孝咬了咬牙,彎腰把魚竿撿了起來,伸手遞給李述,李述卻抱臂站著,就是不接。
「原本有三條魚都咬竿了,可是卻被沈大人嚇跑了。」她用下巴指了指湖面,「你給我釣三條魚上來。」
「我——」沈孝不忿,正要反駁。
他又不是她的僕人,釣什麼魚!
「三條魚,換三萬石糧食……」
李述勾唇笑了笑,「這買賣如何?」
沈孝一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這……她這是鬆口放糧了?
往日一提徵糧,平陽公主都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恨不得讓人把他一轟十丈遠。今日這是怎麼了?
沈孝皺了皺眉,直覺似乎昨日的宮宴上發生了一些事情,使得平陽公主的態度有所變化。
沈孝握緊了手中魚竿,「公主此話當真?」
李述卻不正面回他的話,依舊指了指湖面,「釣魚。」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條。」
沈孝不依不饒,一定要得出一個確切的承諾,「三條魚,換三萬石糧食?」
李述點了點頭,「三條魚,換三萬石糧食。」
「可公主若是後悔怎麼辦?」
沈孝才不相信李述能君子一言。
三年前他去伺候她,上床前她說賞官,下床後就翻臉不認人。
沈孝不信李述。
李述見他一臉凝肅,卻笑著搖了搖頭,「你若是再拖延不釣魚,我可就真後悔了。」
「沈大人,不過三條魚,便是我真後悔了,你又沒有什麼損失。更何況……」
她勾唇,「無論我後不後悔,你也沒有其他的選擇。」
沈孝聽得心口又是一滯。
是,他沒有別的選擇。
李述不放糧,別的世家也不可能放糧。他沈孝能做的唯有等死一條路。無論這三條魚能不能換來糧食,他沒有選擇。
就算李述存心要戲耍他,他也沒有選擇。
李述見沈孝兀自皺眉思索,催促道,「沈大人,本宮等著喝魚湯呢,你到底釣不釣?」
沈孝忙回過神來。
如今是她佔優勢,他只能聽話。
魚線一甩,落入水中,沈孝站在樹下,身形筆直。
他釣魚的姿態很嫻熟,不愧是江南人。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魚竿就動了動,有魚上鉤了。
沈孝正要收竿,身旁李述忽然道,「多日不見,沈大人似乎比上次又瘦了。」
她掃了沈孝一眼,「也黑了。」
魚立刻被嚇跑了。
沈孝咬了咬牙,不知李述是故意還是無意的。
他偏頭看去,李述就坐在他身旁,樹蔭落在她身上,斑斑光點,落在她臉上與脖頸上,彷彿有玉質般的觸感。
李述坐在馬紮上,托腮偏頭,看著沈孝。倒是一臉無辜的模樣。
沈孝忽然想起了那日的夢,他連忙移開目光,專心看著湖面,魚竿重新一甩,繼續釣魚。
不到半刻鐘時間,魚竿又動了動,沈孝正要收竿,身旁又傳來聲音。
「沈大人府上沒有女眷麼,也不知道照顧你。」
魚又一次被嚇跑了。
沈孝的手握緊了魚竿,下頜緊緊繃著。
李述她就是故意的!
他冷肅著聲音,「沒有。多謝公主關心。」
若不是君臣上下等級之分,沈孝此時真是要生氣了。他活了這麼多年,冷靜了這麼多年,唯獨被李述屢次戲弄。
深呼吸一口氣,沈孝再次甩竿。
一炷香後,魚竿浮動,沈孝再次收竿——
「沈大人年紀也不小了,怎麼府上連個女眷都沒有?啊,莫非沈大人有什麼難言之隱?」
李述忽然往沈孝下身瞟了一眼。難道是三年前侍寢,她給沈孝留下的陰影太大了,以至於他徹底喪失了對女人的興趣?
第三次,魚被嚇跑了。
「公主!」
沈孝驟然轉身,眉峰烈烈,「您能不能安靜片刻,等臣釣上三條魚再說話?!」
李述被沈孝一訓,竟然不生氣,她笑了笑,「可是你剛才把我的三條魚嚇跑了啊……」
不允許她報復一下嗎。
沈孝聽得簡直要炸。
當他眼瞎是不是,她剛才釣了半晌的魚,根本就沒有魚來咬竿。
沈孝再不想看李述,他拎著魚竿和竹簍,尋了個離李述遠遠的樹蔭下站著。
幸好李述也沒有追過來,她依舊坐在垂柳下,目光跟著他過來,然後又轉了過去。
沈孝不再看他,專心致志,很快就釣上了三條魚。
這湖泊裡養的大都是鯉魚,生活優渥又沒有天敵,隨便釣上三條均是個大肥美。
沈孝終於鬆了一口氣,拎著竹簍往李述方向走去。
可等他走近了,卻忽然發現李述竟……竟然已經睡著了。
她坐在馬紮上,膝蓋彎在身前,身子半側靠在樹幹上。斑斑點點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著一件素色的松江番布做成的短衫,露出來的地方唯有脖頸與手腕。
她生的極白。
沈孝愣住了,左右瞧了瞧,見侍女在遠遠的地方站著。主子說話,下人不許在旁。
沈孝想走過去叫侍女過來,可剛動了動身,李述似有些察覺,皺了皺眉。
但終究是沒有醒過來。
於是沈孝不敢再動。
她睡著的時候顯得很安靜,眼皮闔上,蓋住了過於尖銳而通透的目光,整個人便顯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安靜模樣。
沈孝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另一種模樣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