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後來平陽代替安樂嫁給崔進之的時候,皇后還鬆了一口氣。
可皇后到底是看走了眼。
五年前,崔家兩個嫡子相繼戰死南疆,老崔國公一病不起,昔年在長安城跺跺腳都要抖三分的崔家,地位一落千丈。
崔家不是第一個遭遇如此境遇的世家。自正元帝登基以來,已經有好幾個世家從權力頂層跌下去了。他們再也沒站起來過。
可誰都沒想到,那位看似浪蕩不著調的崔進之卻一夜之間轉了性子,以極快的速度接過了家中所有的權勢,立刻攀上了太子,硬生生地把崔家的門楣撐了起來。
滿朝世家,哪個不是嫡系支系都在朝中做官,叫一聲「蕭大人」、「鄭大人」,小半個朝堂的人都能回頭應一聲「嗯」。可叫一聲「崔大人」,如今只剩了崔進之一個。
崔進之對皇后行了禮就退下了,卻不急著去更衣,尋了個沒人的涼亭站著涼快了會兒,就見太子從御花園那頭走了過來。
太子匆匆走過來,二話不說就先發脾氣,「你去給我好好勸勸平陽!」
崔進之這會兒才喘勻了氣,見太子劈頭蓋臉地發脾氣,他卻也不生氣。
太子向來如此,人前裝得太仁厚了,人後總要發洩發洩。他跟了太子幾年,早都習慣了。
崔進之:「雀奴怎麼了?是不是今早陛下叫她過去——」
「可不是!」太子打斷了他,「你知道父皇叫平陽過去幹什麼嗎?」
太子暴躁地走了一兩步,「他讓平陽給老二借糧!哼,你看看,父皇可真是疼老二!今日讓平陽給老二借糧,明日是不是讓我把東宮的位置給他騰出去!」
太子今日憋了一肚子氣,偏無處發洩,若是對著李述發脾氣,怕李述在徵糧這件事上不向著他;對著安樂發火,可安樂脾氣比他還要大。此時見了崔進之,這才將今日一肚子火洩了出來。
不管他怎麼對崔進之,崔進之是不可能跟他離心的。太子篤定。
崔進之左右環顧了一圈,冷聲道,「殿下慎言!這種話日後不可再說!若是被人聽了去,傳到陛下耳朵裡……」
他沒再說下去,深深吐出一口鬱氣。
若是太子再睿智冷靜些,他輔佐起來會更輕鬆,也不至於如今在朝堂上被一個庶出的二皇子打得措手不及。
可太子之所以成為太子,靠的又不是腦子,靠的是皇后的肚皮。
崔進之沒得選擇。
太子聞言果然恨恨收了聲。
崔進之將心頭不滿收了起來,「那雀奴是怎麼回陛下的?」
太子猶帶了幾分憤憤不平,「她說她沒答應父皇。可是我分明覺得平陽態度不堅定。」
崔進之聞言微嘆了口氣。
她怎麼可能堅定的起來,那可是皇上的命令,便是太子站在父皇面前,他也堅定不起來。
雀奴說她沒有答應放糧,崔進之就相信她。他從來不懷疑她。
和父皇相抗衡,想必她今日的壓力很大,怨不得方才沒跟著眾人一道聽戲。
她壓力一大就喜歡一個人躲清靜,估摸著這會兒在假山堆裡蹲著呢——李述從小就這個毛病,有事沒事就往御花園的假山堆裡躲,以前崔進之找不見她,十回有九回都能從假山裡把她揪出來。
太子道,「你去找平陽,把她給我勸回來,萬不能讓她在徵糧這件事上跟我離心了!」
十足十的命令口吻。
崔進之聞言,也不因太子的語氣而惱,只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見崔進之答應,太子這會兒才覺得心裡頭鬆快了許多,轉頭就往戲臺子方向走。
很多事他都不用去做,只要把崔進之找過來,跟他說一聲就行了。崔進之能替他做成很多事,好用得很。h6id="_25"···/h6跟太子說罷一番話,崔進之背上餘汗仍未消散,可他也沒工夫涼快,循著小路就往御花園的假山堆裡去了。
她此時想必很無助。他心裡想。
勸她別背叛太子反而是次要的,找到她陪在她身邊才是最主要的。
可繞著假山找了一圈,卻沒找見人影,崔進之又沿著湖邊僻靜地方找去,忽聽前頭傳來「噗通」一聲,誰把一塊石頭扔進了湖裡,濺了他好幾滴水。
崔進之抬眼一瞧,見安樂公主正坐在湖邊一塊大石頭上。一串侍女黃門遠遠地站著,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生怕公主不高興,做出什麼傻事來。
崔進之正要避開,可安樂已經瞧見了他,圓圓一雙眼睛落在他身上。他心中一嘆,只能上前去行禮,「見過安樂公主。」
行禮罷直起身子,見安樂眼眶似是紅的,大抵是剛哭過。崔進之瞧得真切,嘴上卻不說一句關切的話——昔年他和安樂差點成婚,這幾年他都在刻意避嫌。
可到底一句話不說也不好,崔進之便道,「不知公主有沒有看見平陽,我半天沒找見她。」
誰知這句話彷彿點燃了安樂的火藥桶,她一下子就怒了,「平陽平陽!你們都在找平陽。我怎麼知道她在哪兒?」
可這話說完,眼眶比方才更紅,她抱著膝蓋蜷坐在大石頭上,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副孤零零的模樣。
「我討厭平陽……你不許在我面前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