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金城再聽不懂,李述也懶得再解釋了,冷了臉就往前走。

眼看李述又一次冷了臉,金城公主不知自己怎麼又得罪了她,畏畏縮縮地叫了一聲,「平陽……姐姐……」聲音裡竟是帶了分哭腔。

聽到她膽怯的聲音,李述忽然停了腳步。

「崔家三郎,你能不能……再教我一些東西?」

怯弱的少女追在清貴的少年身後,戰戰兢兢地問道。

崔家三郎君是她認識的這世間最聰明的人,一本書讀一遍就能倒背如流,還有那些複雜的人情往來、甚至宮宴上旁人的一個眼神,他都能知道什麼意思。

他試著教她這些東西,可她總是學不會。

崔家三郎君覺得她笨,懶得再教了,甩袖就走。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得罪了他,只知道他是她通向光明世界的唯一路徑,她不能丟失他。於是她只能戰戰兢兢地向他道歉,從荒僻宮殿裡一路追他出去。長長的甬道里,她求他不要拋棄他,再給她一次向上攀爬的機會。

李述站在原地,閉了閉眼,微微嘆了口氣。

她轉過身來,以自己最大的耐心對金城公主道,「你已經及笄了,日後的宮宴還有很多,若是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就記得四個字,謹慎、沉默。」

她昔年是這樣熬過來的,金城也能熬過來。h6id="_4"···/h6次日清晨,御史臺。

「哼!」

御史大夫蕭降翻開桌上的奏摺,只掃了一眼,便「啪」一聲將摺子扔在了地上。

此時是卯正時刻,剛應過卯,御史臺諸位官員們照例聚在堂中,要聽上司御史大夫蕭降的一番指點,這是各官署每日的例行公事。

蕭降扔了摺子,又道,「這等字跡,遞上去只怕汙了聖上的眼!」

攤在地上的奏摺,字跡雖算不得風流,卻也是端正。沈孝站在堂下,盯著那封奏摺,「御史臺監察御史,臣沈孝謹言……」

他在御史臺已應了十日的卯,可每回寫了摺子就會被蕭降打下來,原因也很簡單——蕭降嫌他的字醜。

御史大夫蕭降五十餘歲,出身蘭陵蕭家,那是百年風流的世家大族,書法文章都是一流。蕭降本人也是當世的書法大家,寫得一手好行書。

當初沈孝的科舉文章便是蕭降做主審官,瞧見他的字,不必看內容,便知道不是世家子弟的字跡,恨不得直接將文章揉成團扔進垃圾堆裡。

礙眼。

沈孝站在堂中,脊背挺得筆直,半晌不發一言。寬袖下,一雙筋骨分明的手掌握緊了,末了又慢慢鬆開。

沈孝終於彎下身子,將摺子撿了起來。

爭辯是沒有用的,這從來不是書法的問題。

顏筋柳骨、行楷隸草,像是珍貴的書籍一樣,那些名家的書帖也不是寒門子弟擁有得起的。

世家和寒門的區別,從來都不僅僅在於金錢。

沈孝見過蕭降的字,他遞給聖上的摺子裡,一手飛揚風流的好行書,行雲流水一般。這是他這輩子都寫不成的字跡,因為蕭降身上,是蘭陵蕭家百餘年的風流蘊藉。

蕭降坐在太師椅上,見沈孝沉默地像一根柱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下去下去,先把字練好了,再來寫摺子!」

「……是。」

沈孝回道,然後捏著摺子,指尖泛白,跨出了門檻。

他站在走廊上,轉頭看向東牆上掛著的太陽。卯時明明是日出的時候,可今日天氣不好,初升的太陽卻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彷彿日落一般。

自彈劾平陽公主李述起,已過了十日,可這十日間除了李述找過他,他希望的那個人卻沒有任何動靜。

是訊息滯後,不知道他彈劾李述這件事?

不會的,對方可是能和太子分庭抗禮的皇子。

沈孝閉上眼,不願意去想第二種可能性——他想投誠的人瞧不起他,不願意起用他一介無權無勢的寒門子弟。

這是他改變在朝中命運的唯一方式,若是落了空,他又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