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身邊的紅螺眼疾手快,連忙扶住了她,這才沒跌個狗吃屎。
隔著朱雀大街寬闊的街道,齜牙咧嘴的李述與面無表情的沈孝對視著。
沈孝生了一副好皮相,那身八分舊的長袍穿在別人身上是寒酸,穿在他身上卻是清高。他身材高而瘦,肩寬腿長,站在人群裡就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隔著熙熙攘攘排隊的人群,沈孝的烈烈眉峰彷彿一柄長而窄的直刀,直直劈到李述的眼睫前。
李述心頭疏忽一跳,叫他這身好皮囊攝去了片刻心神。
待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沈孝已經收了眉峰,拎著米袋子轉身走了。
乾脆利落,一聲招呼都不打。
李述:「……」
她是當朝公主好不好,便是一二品的大員,見了她也沒法當看不見的。誰敢直接轉身走?
他沈孝不過是個半隻腳跨進朝堂的狀元,真當自己是哪根蔥了,竟然敢忽視她!
可偏沈孝腿長,三兩步就瞧不見人影了,弄得李述氣悶不已。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他還在朝廷裡頭做官,總有再見面的時候。下回等著瞧吧!
李述收回目光,由紅螺扶著,進了仙客來,上了三樓的包廂。
川魯粵淮揚,無論哪種菜系,仙客來都有長安城一頂一的好廚子。李述是這兒的常客,口味店裡都知道。故入座之後店小二殷勤道:「公主,今兒個還上您愛吃的那幾道川菜?」
李述嗜辣,最喜歡川菜。
可她卻頓了頓,道,「不了,上幾道淮揚菜吧。」
沈孝,吳興人。吳興以淮揚菜系最出名。
清蒸鯽魚、冬瓜盅、蟹黃湯包、碧螺蝦仁、清湯魚翅……
李述胃口雖小,桌上卻滿擺了八道淮揚菜。淮揚菜清而不淡、濃而不濁,極為鮮美。
可李述卻只是漫不經心地喝著湯,一邊想起了沈孝這個人。
三年前,她隨著崔進之遊歷到了江南吳興。
李述那時喜歡崔進之到骨子裡,他去哪裡,李述就跟著去哪裡。
那時候他們停船在吳興遊玩,有一天崔進之忽然從秦樓楚館裡頭帶回了一個風塵女子,名叫青蘿。對李述說,他想把她收在身邊。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他們二人正在吃早餐,吳興的小湯包極好吃,一口一個,咬破紙一樣薄的包子皮後,略燙的湯汁就流進了嘴裡。
雖然很燙,但同時又很鮮美,叫人慾罷不能。
崔進之眉眼都不抬,一邊吃湯包,一邊對李述說,他想把青蘿收在身邊。
他的態度非常自然,自然到好像駙馬爺的責任就是納妾一樣。
李述一愣,半晌沒反應過來。
為青蘿那件事,她和崔進之吵了個天翻地覆。崔進之一步不讓,李述也一步不退,他們像一對紅了眼的公雞,在修羅場上恨不得把對方所有的羽毛都啄下來,看一看那身鮮妍豔麗的皮下藏了一個什麼樣醜陋的靈魂。
李述那時氣得不輕,恨不得拿刀砍了名叫青蘿的賤蹄子。可崔進之把青蘿保護得滴水不進,李述根本沒法動手。
後來李述徹底冷了心。
崔進之要養小妾,那她李述就要養面首。
她讓吳興縣令給她找吳興最俊俏的清白子弟過來。
吳興縣令挖地三尺,找了吳興當地願意「伺候」公主的、相貌又英俊的二十個年輕人。
在一眾謙卑恭順的面首裡,李述一眼就挑中了沈孝——高而瘦、一身半新不舊的布袍,明明是來做面首,可他肩挺背直,彷彿是來殉節。
侍寢的那天晚上,李述才知道沈孝為什麼那樣有氣節——他本就不是來做面首的,他只是想見當朝公主一面,求她舉薦他做官。
三年前的大鄴還沒有科舉這回事,一個人要做官,只有被顯貴舉薦這一條路。可顯貴舉薦的都是世家子弟,怎麼可能讓一個寒門來分自己的利益。
沈孝有大才,有野心,有權欲,偏偏沒有家世。他要往上爬,只能靠著權貴的賞識。於是他看上了平陽公主。
他並不想做面首,這對於一個男人而言是奇恥大辱。但除了混進面首堆裡面,他沒有其他可以見到平陽公主的法子。
那天晚上李述給自己灌了許多酒,心想:崔進之有新歡了,她李述也有,今夜是她徹底忘記崔進之的一夜。
可那個濃眉烏眼的面首跪在她面前,脊背挺直,雙手捧著一沓文章,卻說:「沈孝無意做公主入幕之賓,只求公主一覽沈孝文章,若文章可入公主之眼,求公主……舉薦沈孝為官。」
李述醉的有些厲害,伸手拿起那一沓文章,然後把它們一扔,紙張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面首震驚地看著她,李述發現他有一雙極黑沉的眼。
就像崔進之一樣。
她含著醉意,對面首笑道:「想要官?好啊,上這張床,好好伺候我。」
「若今夜伺候地好,明日就給你官做。」
沈孝的臉上紅白交錯——伺候?他一個大男人,靠的是自己的才華與能力,豈能做那等以色侍人的弄臣?!
李述見沈孝不動,立刻失去了耐心,「既然你不願,那就下去吧,本公主也不做強迫人的事情。紅螺,叫別人過來伺候我。」
醉了酒的公主斜倚在床上,滿床紅帳,美人如玉。
沈孝抬起頭看著她,一咬牙站了起來,「我……願意伺候公主。」
裙下之臣、入幕之賓、以色侍人又如何?這是他唯一能被舉薦做官的機會,是他不再沉淪於下僚的機會。不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抓住這次機會。
一夜歡愉。
可第二日李述酒醒了,卻立刻將昨日賞官的話拋在了腦後——李述從一個卑賤的庶女變成大鄴最受寵的公主,靠的不是別的,一是聰敏,二是謹慎。
她不可能做賣官鬻爵、權色交易這樣的事情,否則就是把自己的脖子往別人的繩索上套。
昨夜不過是一場醉話。
於是李述漫不經心地掃了沈孝一眼,道:「雖然昨夜我是答應你了,只要你伺候的好,我就舉薦你做個官。你呢,伺候地確實不錯,可是……」
紅唇開闔,聲音輕慢、冷淡,像是對著一隻玩膩了的寵物,「可是我今兒偏改了主意,不想舉薦你做官了。」
她手指微揚,示意侍女捧上金銀,「念著你昨夜的表現,賞你的。」
沈孝愣在原地。
那雙黝黑的、渴盼權欲的、不顧一切向上爬的眼睛,迅速地冷了下來。
像沈孝這種寒門出身的人,不怕仕途毫無希望。最怕的是別人給了他向上爬的道路,可當他拋棄自尊與骨氣,拼命地爬了上來,對方卻滿不在乎地對他說:我逗你玩的。然後一腳把他踢回了寒門的深淵。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李述真恨不得給三年前的自己一個耳光——怎麼當初就那麼渣呢!
如今沈孝高中狀元,踏進了官場,以後只怕是要跟自己死磕到底了……暖風習習的三月陽春,李述驟然間打了個寒顫,似乎已經預見了自己未來的悲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