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朝廷可應,也可不應。只這是我最後底線,無商榷餘地。應了,於朝廷並無實際損失。藩地該有的敬表歲貢不會短少。若是不應,則天下惟有再次布武。只是恕我直言,到時鹿死誰手,難以預料。今日你既然到此與我對話,想必也是費過一番思量了。天下亂久,人心思安。你沒有必勝的把握,那麼為何不各退一步,你我從此各自海闊天空?」

*

興慶府的九月,熱得那樣潑辣辣濃情似火。從鳳翔衛出來馳騁往西,大半天后,視野裡漸漸便出現了一片蜿蜒河灘。遠遠望去,河灘邊的刺柳和蘆葦連成一片,紅白相間裡,紅的是刺柳,白的是蘆葦,在碧藍如洗的天穹籠蓋之下,看起來就像是一幅顏色異常絢爛豐美的油畫。

一匹黑色健馬馱載了雙人,縱馳於一片草場之上,驚得近處的一群牧養駝羊紛紛閃退,成了地毯之上緩慢遊移的一團團白色棉花。

健馬賓士漸近,馬上的男人籲停坐騎,縱身下馬之後,將原本坐於自己身前的那女子抱了下來,牽了她手,往河灘邊走去。

這男子便是霍世鈞,而這女子,自然便是他的妻子善水了。

善水眺望這一片絢爛的河灘,記憶深處的某個場景,在這一刻,忽然毫無預兆地像被一把剪刀輕輕巧巧地裁剪了出來。

她啊了一聲,猛地側臉,看向身邊的男人。見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正微微閃動,彷彿帶了點期待。

「柔兒,你想起來了?」

霍世鈞笑問道。

善水用力點頭,也是笑了起來。

她怎麼可能忘記?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天,她也是和身邊這個男人一道,同騎了一匹馬,在經過這裡的時候,他對她說,等到河灘邊的刺柳紅了,蘆葦白了,他一定會再帶她來看美景。

當年曾經說過的話,早就被光陰埋沒得幾乎屍骨無存。但在這一刻,彷彿不經意間,忽然就這樣變成了現實。

當時的他們,誰都不會想到,就是這樣簡單的承諾與兌現,中間,竟也相隔了長長的十年。

他們並肩坐在了河灘邊,任由帶了太陽溫度的流水濯過赤足,相依相偎。

「柔兒,在太廟裡,最後他與我對著列祖英靈一道歃誓,說只要活著,此生絕不同室操戈。我自然不會先破誓言,至於他,我記得很早就對你說過,他是一個守成的君王。大元如今國庫空虛,天下亟需休養。即便他欲破誓,我料定十年之內,他必定也無力舉兵。至於十年之外……」

他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淡淡一笑,「離我上次許諾帶你再來這裡,竟已過了十年。人生會有多少個十年?世事本就無常,變數又有萬千。到了那個十年之後,我若仍在這裡守疆,而他也執意要與我一較高下,則我或奉陪,或與你歸隱,就看造化,它如何命定你我了。」

「跟了這樣的我,你可曾後悔?」

最後,他低頭凝視著她,這樣問道。

她卷高褲腿,赤足逆水踢起一潑高高濺起的水花,對他嫣然一笑:「天下最高的那張椅子,你沒坐過,我卻坐過。你說,還有什麼可讓我後悔?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死活在一起,就是了。」

霍世鈞將她用力攬於臂中,縱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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