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水應了聲是,心裡卻替張若松暗暗犯愁。王妃瞟她一眼,道:「張家的兒子,我倒不擔心,熙玉壓不住他的。我就怕熙玉回來,要鬧一場才是真的。」
夜宴結束回到王府之後,霍熙玉比她們早一步回家了。被葉王妃料中。迎了出來的顧嬤嬤說,公主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裡頭一陣乒乒乓乓,後來安靜了下來,聽不到聲息,叫門門也不開。
王妃道:「隨她去好了。鬧累了,自然就會歇下來。」
善水送王妃到了青蓮堂,與紅英一道侍奉她歇下。忽然聽見門簾子被嘩啦一聲扯開,循聲望去,見霍熙玉進來了,眼皮浮腫,到她娘跟前,徑直便道:「娘,我十四,可以有駙馬了。我相中了張若松,讓他尚我!」
葉王妃正在拆去頭面,皺眉道:「熙玉,你怎的又胡鬧了?」
霍熙玉嚷道:「我沒有胡鬧。我非要他不可!你不幫我,我就去找皇伯父!」
葉王妃臉色微變,猛地一拍桌面,怒道:「不行就是不行,你找誰也沒用!今晚你私自溜出去,我就不跟你計較,再有下回,我決不輕饒。我累了,你也回去。明天開始給我留在家裡,哪裡也不許去!」
霍熙玉第一次被母親這樣聲色俱厲地呵斥,有點嚇住了,看了眼一旁的善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轉身便去。
善水躊躇了下,道:「娘,要麼我去勸下她……」
「不必了,我知道她的性子,你越勸,她就越得勁。今日折騰了一天,你也乏了,去歇了吧。」
王妃的情緒彷彿被霍熙玉牽了出來,神色惱怒而倦怠,朝她揮了下手。
*
霍熙玉的鬧騰,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面,激出幾圈漣漪之後,很快便消停了下來,因為接著又發生了另一件事,這件事,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穆太后病倒了。
事實上,從那個壽夜過後,穆太后的身體狀況便彷彿下了坡頂,一天不如一天,迅速地衰敗下去。三月,她還只是咳嗽不停,能親自侍弄她的那些花草,到了四月,便極少下榻。再過幾個月,到了這一年的七月,她就只能臥在床榻之上,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在喝了藥後的沉睡中度過的,發作的時候,咳嗽不停,痰裡帶血,胸間彷彿有一架破風扇在不停地鼓風,臉色漲得像要憋出血。
葉王妃與皇后等人,一直都在穆太后的身邊服侍著。隨了她病勢的加重,這段時間,葉王妃甚至已經搬到了長春閣,衣不解帶地服侍著這個把她自小養大的姨母。
穆太后臥病,張家父子自然頻繁出入長春閣。善水有一次,曾親耳在外頭聽到張青對前來探病的皇帝說,他父子技窮,太后如今也就只能將養,能到幾時是幾時,想要痊癒,怕是難了。
善水跟著葉王妃,每一天幾乎都是在死一樣的沉寂和濃重得幾乎叫人作嘔的藥味中度過的。這裡的氛圍和那個先前讓她無意窺探到的秘密,還有現在幾乎每隔幾天就能碰到一次的霍世瑜以及他臉上的那種淡漠的神情,都讓她覺得身心俱疲,有時候甚至恨不得自己也病下去,這樣就可以有藉口不用再來這裡了。葉王妃也迅速地憔悴了下去,但她看起來精神卻很好,彷彿永遠不知道疲累,只是細心、毫無怨言地侍奉著病榻上的那個老嫗。
這樣難熬的日子裡,唯一讓善水覺得安慰的,就是北方終於傳來了好訊息。
大元軍隊連續攻佔了噠坦的數個戰略要地。噠坦皇帝此次決定興兵,也是始於承宗的遊說。戰事歷了半年多,並沒撈到預先設想的半點便宜,反而被對手連續攻陷己方的戰略要地,終於頂不住朝內要求停戰的呼聲,不顧承宗的反對,令他撤兵,等待議和。
而在洛京這邊,除了北方,西北的西羌也需要重兵防駐,漫長的戰線所導致的兵員與輜重糧餉成了一個沉重的負擔。停戰,對於洛京來說,也是一個最好的結果了。
所以如果順利,到了下個月,下月的某一天,她應該就能等到霍世鈞返京了。
善水開始一天天地數著日子,一想到很快就能見到他,長春閣裡的那種藥味,聞起來彷彿也沒那麼難受了。
七月底的這個傍晚,結束了這一天的侍奉,葉王妃留在了長春閣中,善水出了頤寧宮,沿著宮道向平日出入的皇宮南門行去,獨自回去王府。
正是夏暮,皇宮裡花木蓊鬱,空氣裡浮動著濃郁暖燥的芬芳。快到南門的時候,善水回頭,一眼便看見鋪滿霞光的天空下那座巍峨的太極殿殿頂。上頭的琉璃瓦反射了大片的落日金色餘暉,隔了這麼遠的距離,還是刺得人眼睛微微生疼。
「世子妃,就要落宮門了。」
隨行的太監見她停住腳步,善意地提醒。
善水笑了下,繼續朝前而去。
宮門在身後徐徐關上,將最後一道殘陽也封在了身後。
王府的馬車就停在走道盡頭拐角處的那片空地上。往常,白筠都會在這裡等她。現在卻不見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行在高聳宮牆外這道狹仄陰暗的走道上,雖然是盛夏,因為常年照射不到陽光的緣故,善水彷彿也感覺到了一絲陰冷。
她不喜歡這段路,每次都是匆匆而過,現在一個人,更是加快腳步。走完了這段路,她拐了過去,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滿牆的夕陽斜照裡,有個男人正倚靠著牆根,隨意而立。他看起來彷彿已經等了許久,又像是剛剛過來沒片刻。靴履與袍角,滿是風塵,額角髮際處,甚至還些微地沾了桑榆官道上因了車馬飛揚著的黃塵。
他一直盯著善水來的方向,一眼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立刻朝她大步而來,夕陽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身影。
「少衡!」
善水全身的血液彷彿都湧到了心口之處,失聲叫了出來,猛地朝他飛奔而去,卻忘了腳下裙角的羈絆,整個人踉蹌而來下,眼見就要跌倒在地時,那男人已經飛奔而至,一把將她接在瞭如鐵的臂彎之中。
「柔兒,我很想你。所以一回來,就在這裡等你。」
他扶正了她,伸出一隻手,摸了下她的臉,低頭朝她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