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節度使劉九德是個頗懂生活的人,雖處邊陲,一座節度使府邸多年打造下來,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韻致。正房早就收拾出來了,裡頭下人也齊備,開了門見竟是久等的世子妃到來,闔府幾乎驚動,並未費多時,屋子裡便燃起火盆,善水安頓下來。
霍世鈞卻並不在。府裡頭的下人一問三不知,只說已經七八天不見他回來了。霍雲臣次日去了藩臺營,也被告不知節度使的行蹤。
興慶府遼闊,從東頭的天門關到西頭的當地部族域境,騎快馬一個來回也要耗費小半個月。霍世鈞行蹤既未告人,霍雲臣只好打消去找的念頭,回來稟告了善水。見她聽了神色淡漠,連一句也未多問,一改路上時的親善態度,心裡便不安起來。實在是這段日子以來,他隱約摸到了種感覺——世子妃若不快,則世子也不快,世子不快,他們這些邊上的人就更別想得痛快。
鳳翔衛有重兵把守,秩序早已井然,民生也恢復安定。只是這地方民族矛盾由來已久,人員魚龍混雜。沒把世子妃交到世子手上之前,就算已經入了節度使府邸,霍雲臣也不敢稍加鬆懈,自己帶了親兵一直陪駐,直到第三天的傍晚,才終於等到霍世鈞回來。當時天氣正劣,從早開始,便下起了此地入冬的第一場雪。
霍世鈞大約已經從門房處知道了他們這一行人到來的訊息,急匆匆冒雪而入,長及膝處的皮靴在深及腳腕的雪地裡咯吱咯吱踩出一長串間隔闊大的腳印,到了抱廈前,霍雲臣已經迎了上去。
「到了?」
霍世鈞停下腳步,朝著霍雲臣問了一句。
他眉睫之上,沾著潔白的雪絨。比起先前,人看起來瘦黑了些,目光卻是炯炯,而且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霍雲臣應道:「幸不辱命。世子妃三天前到的。」
霍世鈞面上略微露出絲笑,道:「我該早些回的。」話說著,摘去了覆在頭上的雪笠,連同手上的馬鞭一道丟給近旁的小廝。
霍雲臣正要告訴他數日前藍珍珠的事,一個猶豫間,他人已經往正屋裡大步而去,著了雪氅的背影轉眼便消失在折廊裡,呆了下,終於有些懊惱地撓了下自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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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在門口用力跺了下腳,跺去腳上方才從灶房過來踩沾著的積雪,接過身後小丫頭手上的食盒,挑開厚實的氈絨門簾。剛一進去,一股暖氣便迎面撲來。繞過扇檁木牙雕梅花凌寒的六扇矮插屏,把手裡的食盒放在張嵌螺鈿雲腿細牙桌上,呵了下凍僵的手,嘴裡抱怨道:「這見鬼的天氣。才十月底,竟就下起這樣的雪,往後日子可怎麼過!」
善水正歪在張鋪了白色狐子大皮的美人榻上在看書,聽到她埋怨,回頭笑道:「叫你不用自己去的,你非不聽。」
白筠正在籠著個累絲鑲紅石的燻爐,往裡頭撒了把醒神的薄荷粉末,聞言便道:「從前我時常羨慕你有一手做菜的本事,如今倒不覺得好了。似這樣天寒地凍,我只等著吃現成的便是。」
雨晴道:「得了!廚房裡的人粗手粗腳,送上來的東西哪裡能入口?姑娘初來乍到,我是怕姑娘吃不慣,這才自己去做的,可不是養你的嘴!」
白筠道:「行啦行啦,就你牙尖嘴利。你辛苦了,趕緊歇歇,我來擺飯。不過聽管事的說,已經照世子的話打發人去接新廚子了,想必不日便到。」說著,蓋上了爐蓋,潔了下手,過去擺出飯食。
雨晴看了眼屋子四壁,笑嘻嘻道:「不過說起來呢,世子對咱們姑娘可真上心。我聽燒火的丫頭芽兒說,這間屋子以前是劉九德的愛妾住過的,擺設自然都是頂好。只是姑娘還沒到呢,世子就吩咐把裡頭用過的物件傢什全都搬走,連個香爐也不剩,俱都改換新物。再說起來,那個劉九德可真不是個好東西。什麼妾的東西也抬了往這正屋裡送,怪不得最後沒落個好。」
善水丟下手上的書,起身趿了雙軟底絨鞋,道:「什麼好東西壞東西,男人不都是這個樣。賢妻美妾,左擁右抱,如此人生才得快活。」
雨晴還要再說,袖子忽然被邊上的白筠扯了下,順她視線望去,見善水面上已經沒了起先的笑意,頓時明白過來,忙收了嘴,道:「姑娘快來嘗下這紫參野雞湯。這地方雖比不上京城,有些食材倒是難得一見的好……」
正說話著,忽然聽見門簾子外響起疾步聲,一股寒氣湧了進來,直直地鑽進人的後頸,雨晴打了個哆嗦,抬眼看去,見竟是霍世鈞進來了。
「擺飯了?我正好也沒吃。」
霍世鈞站在門口,嘴裡說了一句,眼睛卻落在了對面正起身的善水身上,目光微微發亮。
屋子裡氣氛一下凝固。雨晴這次不待白筠提醒,與她齊齊叫了聲世子,兩人立刻便退了出去。
善水本正要去桌前用飯了,冷不丁見他竟這樣出現,眉間肩頭還積著一層雪絨,頓時站在屋子中間分毫兒不動。
霍世鈞與她分開一個多月,先前事務繁忙之時,也無暇多想。此刻她真站到了自己跟前。見她秀髮不過以一枚白銀簇珠簪子鬆鬆綰起,穿了件屋裡頭著的玫瑰紫壓正紅邊棉緞袍,耳邊垂了對翠琉璃的丁香。此刻人雖沒動,兩隻墜子卻因了她方才猛然回頭的動作兀自在她頰頸邊顫悠個不停,愈發顯得人靜若姣水。看了幾眼,那種思念難耐的感覺竟似透骨而出。瞥見雜人都出去了,再無顧忌,幾步便跨到她跟前,伸臂一把緊緊摟住,頭已壓了下去,卻被善水扭頭,避過了這親吻。
霍世鈞尚不覺有異,只以為自己剛從外面進來,渾身還帶了寒氣,她約是怕冷避開,只好放棄索吻,只還抱著她不放。
善水自打與藍珍珠會了面之後,便沒心沒緒的,這幾日一直縮在這裡頭沒出去,就等著霍世鈞回來。前頭也說了,她覺得自己能理解霍世鈞的這種舉動,也根本就沒存過什麼一雙人的念頭,只想等到霍世鈞回來,當面問個清楚,心裡才覺得交底。左等右等,卻什麼也沒等到,到了今天,她那副心腸就跟外頭的雪一樣,只剩一團涼了。現在忽然看到他出現,二話沒說對自己又擺出這種情聖模樣,原本已經涼了的心腸這刻竟絞纏了起來,一股怨氣由心而發,掙脫開他懷抱,扭身坐回到美人榻上,順手拈起方才丟下的那冊書卷,看著他面無表情道:「我剛來,就聽說你得一美人。等了你三天,你才回來。回來正好,不知道這事,是真是假?」
霍世鈞一怔。見她繃著張臉,便跟著坐到她身邊去,湊了過去搭住她腰身,笑道:「這事你都知道了!倒不能說假,你聽我說……」
他話沒說完,便被善水打斷。見她點頭道:「是真的,那就好。不用解釋的,我都明白,誰處這樣的境地,都會應下來的。」
霍世鈞見她嘴裡這麼說,身子卻繃得愈發緊,眼睛更是從頭到尾都沒看自己一下,可見是飛醋了。想起她先前安排那兩個通房丫頭時面不改色的樣子,心裡倒覺到了絲快活,正要詳細再解釋下,低頭看去時,見她一張小臉便跟外頭雪一樣的白,絲毫不見血色,下巴頦也尖了不少,倒襯得一雙眼睛愈發大了。腦海裡忽然便跳出自己第一次在洛京南郊普修寺後山看到她時的情景。當時她一身利落裝扮,額頭微汗,臉頰緋紅,目光清亮,一派健康活潑之色,可見這段時日路上奔波疲累之苦,忍不住便收緊環在她腰上的手臂,低聲道:「柔兒,一路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