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樣的失儀,若是發生在皇帝或者太后面前,再碰上人家心情不爽,打屁股掉腦袋都是有可能的。好在是這裡,再掉它百八十個的箱子也未必會嚇得到太后,但驚到了這一票夫人們,那也是大大的失禮。素來養尊處優耳朵裡聽不得半分雜音的女人們齊唰唰一個哆嗦,所有人的目光立刻看向了張若松。

「大膽!若是擾了太后金安,如何擔待得起?」

頤寧宮大太監曹公公的小心肝也蹦了一下,立刻橫眉捏著嗓斥道。

反應了過來的張太醫順著兒子的視線看去,這才注意到站在人堆外的善水,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玄機,大呼不妙,心中已經小兔崽子小兔崽子地罵了起來,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慌忙對著長公主躬身賠罪道:「犬子眼界淺,今日又是首次隨臣入宮,想是被皇家威儀所鎮,這才一時失禮,萬望長公主恕罪……」

這人吧,他只要吃五穀雜糧,再高高在上,也難免會有個頭痛腦熱。張太醫官階不高,地位更低,但在太醫院是一把手,滿城更找不出比他更會看病的郎中。多年在閥門顯貴之家看病扶脈,為人謹慎,嘴巴更嚴,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因此遊刃有餘,別說這些貴婦們,就算在太后面前,也是有一點薄面的。長公主自然不會因為這麼點兒事和他過不去,撫了下自己胸口,看一眼張若松,擺手道:「罷了罷了,年紀小,難免有失手,往後可不興再這樣。」

張太醫道謝,也顧不得抹自己額頭被嚇出的冷汗,見兒子還那樣直直杵著,急忙用力扯他衣袖,示意他賠罪。張若松終於低下頭,眼睛卻沒看別人,只一語不發,慢慢蹲下身去,伸手把剛跌出藥箱的雜物收回。

長公主見自己大度,這少年竟不言謝,頗有些不知好歹的樣子,心中雖略有不快,只記掛太后病情,又不好真的放下身段與他計較,收了目光,領頭便往暖閣裡去。

善水剛也是被張若松的反應給驚住了,心怦怦亂跳,好在最後安然無恙度了過去,跟在這一干婦女佇列的末往暖閣去,經過張若松的身邊,他還蹲身未起,從她這角度俯視下去,見他眼皮低垂,唇角微微抿起,神色已恢復了起先的沉靜,若非兩顴還殘留了些尚未來得及褪盡的紅暈,就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善水壓下心中那種難言的悵惘,抬眼正視著她前頭成國公夫人後腦插的那隻金晃晃五蝠捧桃壓發,從他身側快步而過。

*

她經過他面前的時候,張若松只看到了她的半幅裙襬,那是正紅色的緙絲紋錦八幅宮裙。那團紅影兒從他面前掠過時,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被抽離掉了。

她的眉梢眼底,已經不全是他熟悉的那種少女青蔥,如今微微透出了些小婦人的嫵媚。一張臉龐恰就像她裙角繡著的那簇牡丹,鮮活盛開,豔鬱得叫人不敢直視。

知道人都已經走了,他終於無聲地長長撥出一口氣,伸出手,用他修長的指穩穩揀起最後一支滾在地上的筆,投進醫箱,然後合上蓋子。抬頭正要站起身,忽然撞上一雙睜得像杏核的圓滾滾的眼,就像……他妹妹養的那條名叫粉團兒的鬆獅的眼。只不過現在這雙眼睛裡有的,可不是粉團兒的那種純善天真,而是一種不懷好意的探究。

張若松不認識這錦衣少女,但能站在這裡,身份自然非同一般。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確實冒失。不想再生事端給她惹禍,很快收回視線,拎了藥箱便起身。

「他是你兒子?」

張太醫一聽霍熙玉開口,心裡便叫苦不迭。

大佛好供,小鬼難纏。這個得盡天下萬般榮寵的永定王府公主是個什麼人,他自然清楚。和別人都能講理,到了這位面前,那就是橫豎由她說了算。只怕自己兒子剛才的這貿然舉措已經惹惱了她,這下是要揪著不放了,急忙賠笑道:「太后平日最喜公主,此刻若見了公主,心中鬆快,這病體也要輕三分,公主快去看看?」

霍熙玉不語,只盯著張若松。

張若松眼皮微斂,一動不動。

張太醫見她只這樣問了一句,並未接著發難,忙趁機道:「下官還有診牌在身,不敢耽誤,這就告退。」說完朝兒子丟了個眼色,急匆匆退出。

曹公公奉了太后命送他父子,此刻略微意思般地將張太醫父子讓出長春閣,自己便回了,改由個小太監送他二人出去。出了頤寧宮,憑了腰牌一路暢行再出皇宮的西角門,一直到了宮牆外的一處甬道之上,見四下人少,張太醫這才停住腳步,低聲訓道:「思明,你素日穩重,怎的今天這般沉不住氣?薛家姑娘早不比往昔,你怎的還抱著你那點舊日心思不放?咱們雖問心無愧,怕就萬一落入有心人眼裡生事。所謂眾口鑠金,你應曉得這個理。幸而方才未惹出什麼禍。往後該當如何,再不用我多說吧?」

張若松自然知道這道理。他雖醉心習醫心無旁騖,卻並非真的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只是少年人青梅竹馬的多年情感寄託,又豈是說沒就能沒了的?平日一直壓在心底,方才實在是太過意外,這才如此失態。被父親教訓得低了頭,慚愧不已。

張太醫自然瞭解兒子,也知道他是情不自禁。嘆了口氣,再叮囑一聲,這才繼續往太醫院去。

張若松行了幾步,終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見頂上湛藍天空,正有一隻寥雁振翅掠過正北那巍峨高聳的太極殿殿頂,隔了這麼遠的路,殿頂大片的琉璃瓦反射日光,還是刺得人眼睛微微生疼。怔忪片刻,微微握緊袖中的拳,跟著父親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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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水隨了王妃等人行至暖閣外候著時,裡頭卻傳出太后的話,說一早皇后與李妃已來探過,她倦了要歇,叫眾人各自散了回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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