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若瑤雖也夠上秀女年齡,只畢竟不過十三,在家又是個受寵的獨女,沒什麼嫡姐庶妹跟她勾心鬥角,自然也缺乏培育深沉心思的土壤,所以性情仍是十分爛漫。歇了一會兒,見文氏與自己母親坐著只拉扯閒話,也沒興趣聽,拉了善水出亭便往花圃邊去。善水帶出來的貼身丫頭白筠與張若瑤的丫頭也一道結伴跟了過來。

張若瑤興致勃勃指指點點,善水也被開得奼紫嫣紅的牡丹看得目不暇接。兩人慢慢走得遠了。善水抬頭,見身後那亭子已經看不見,日頭也稍偏西了。怕文氏她們要回去找不著人,正想叫張若瑤一道掉頭,忽然見這園子裡的一個管事僕婦笑著靠了過來對自己道:「姑娘,你家哥哥湊巧也來了。知道你在,說有幾句話要說,叫我傳個口信,他在那邊等你。」說著指了下身後右手邊的那處迴廊。

善水順她手勢看去,果然遠遠見到薛英立在那裡朝自己在招手。跟張若瑤說了句,叫她在原地等片刻,便獨自繞過中間的幾個花圃朝迴廊走去。

「妹妹氣色不錯。可見要時常出來走走,整日悶在家中不好。」薛英對著走近的善水笑嘻嘻道。

自己的這個哥哥,比她雖大了兩歲,今年快十八,長得也是人高馬大一表人才。只在善水看來,卻覺著像自己弟弟。見他今日一身墨綠騎馬裝束,打扮得和京中那些豪門子弟無二,略微皺眉道:「哥哥,你今天是不是又與那些人混一處了?」

薛英揚眉道:「瞧你這話說的。什麼叫混一處?大家不過是一道去南山行獵而已。」

善水知道他素來喜好結交。當然這是好聽的說法。說難聽點,就是四處鑽營攀交。從前也委婉說過他幾次。只畢竟,一來他是兄長,二來,這就跟她現在修煉無為一樣。人的性格或某種想法一旦定型,便很難再改了。現在見他聽不進去,便也不提了,只問道:「你怎麼會到這裡?叫我來要說什麼話?等下我就要回去那邊亭子了。要不你跟我和娘一塊回家?」

薛英忙擺手,笑嘻嘻道:「你跟娘回去就好。我一個男人跟著你們有什麼意思?我也沒什麼事,只是曉得你今天在這裡,回來路過便進來探一眼。」

善水道:「那我便先走了,免得娘她們等。」

「等等……」薛英見她轉身要走,忙伸手攔住,往四處看了下,見無人,這才壓低了聲,笑道,「妹妹,鍾頤也來了,就在廊子後,他倒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說,你過去看看?」

善水有些驚訝,看向他身後的廊子角,果然竟看見太師府上的小兒子鍾頤正探出半個身子,兩人遠遠四目相對,鍾頤眼前一亮,剛朝她露出笑,善水已經沉下了臉,轉身便走。

薛英沒料到她會翻臉,哎了一聲,追兩步,見自家妹子的淺綠背影已經過了花圃,瞧著是不會停腳了,無奈回頭,見鍾頤一臉失落,只好朝他走去,道:「子息,我妹子膽子小。先前不曉得你也在,這才被嚇住了。你莫怪。」

鍾頤是年十七,比薛英小几個月,是當朝權臣鐘太師的小兒子。因太師夫人中年意外有孕所得,自然極是疼愛,恨不得摘星給他才好。從前與薛英也沒什麼來往,兩人這幾個月來漸漸來去頻繁,還有個緣故,便和善水有關。

按說薛善水平日深居簡出,便是出來身邊也有人跟隨,跟鍾頤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處。他卻為何對她動了心念?說起來也巧,還是數月前的事了。那時候鍾頤的一個妹子鍾可蘭十五歲生日。她以前與善水略有交情。薛家雖不是什麼顯赫門第,薛笠因了大儒身份,在京官中聲望卻頗高,所以善水也接到了邀帖。到了日子便過去太師府賀壽。正巧遇到了鍾頤,頓時驚為天人,從此便對她念念不忘,這才注意到了薛英。薛英不似他老爹那樣,只做學問,是個一心往上的人,只恨沒什麼好機會。見太師府的小公子垂青,自然賣力結交。二人各懷心思一拍即合,這才來往頻繁起來。

鍾頤等了許久,才終於又得見佳人一面。雖不過遠遠打了個照面她便轉身而去,只對於正懷春的少年來說,也是老大慰懷了。盯著前面那道越來越小的淺綠背影,出神片刻,忽然道:「薛英,你妹子也在選秀之列?」

薛英心微微一跳。他等了許久,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立刻點頭。

鍾頤嗯了一聲,也沒心思再閒逛了。他心中已經慢慢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薛善水求來許配自己。

他雖年輕,又受家人寵,但也不是完全不通世故。之所以敢這樣想,也是有緣由的。他父親是當朝正一品太師,位列三公,上頭有兩個成年兄長,都在京外手握一方藩鎮兵權。他的嫡親姐姐是當今的皇后。鍾家權勢當朝已然無人可匹,不大再需要靠他與什麼女方聯姻來鞏固門第之威。他完全可以低娶。就算父母不應允,他還可以去求當皇后的姐姐。這個姐姐比他大了二十多歲,對他極是疼愛,幾乎是有求必應。只要他放下身段懇求,一定會順了他心意。況且,以薛家在朝中的清譽,薛笠又素來不結朋黨。結這樣一門親事,父母想來也沒什麼理由絕對不應。

鍾頤越想越是興奮,恨不得立刻就進宮去求皇后了,轉身便往園門大步而去,薛英忙跟了上去。

*

善水被剛才那一齣弄得心裡有點鬱悶。倒不是她現在變得有多古板,而是她這個哥哥做的這事實在不靠譜。這明擺著就是要拉縴。這又不是她原來的那個現代,哥哥可以私下替妹妹做媒。若被人知道傳了出去,她往後就不用出去見人了,她爹的多年清譽也要毀於一旦。心中倒有些後悔起剛才不該和張若瑤離開亭子了。

善水攜了張若瑤匆匆回亭子,見母親文氏與張夫人果然正起身要走。面上便露出了笑,一行人如來時那樣出了白露池的園門,兩家人各登上自家馬車,張家的在前,薛家的在後,車伕各自趕著往南城門去了。

白筠和另個文氏身邊的張媽媽一道坐後面那輛小馬車,這裡只母女兩個。

文氏心情不錯,只大約有些乏了,並沒怎麼說話。善水想了下,也不提今日在白鹿園裡遇到兄長的事,只對文氏道:「娘,哥哥這幾個月都忙什麼,你和爹可曉得?」

文氏道:「再小半年便逢大比,你哥哥要參考。自然是要用心學業的。」

善水知道文氏對薛英也是自小寵愛,這才養出他散漫的性子。忍不住道:「娘,我卻見哥哥近來只跟京中一些子弟廝混在一起,書反倒沒碰幾下。爹要是曉得了,必定要怒。娘你還是提醒下哥哥的好,叫他收斂些,免得哪日被爹曉得了,惹他怒氣就不好了。」

文氏被提醒,也覺這些時日兒子早出晚歸不大見得著面,點頭道:「你說得也是。你爹是啟元十五年的探花,咱們薛家世代書香,連你的功課也時常得你爹的誇讚。偏你哥哥的心思卻不肯用在學業上。你爹如今身子沒前幾年穩實,這回若再考不好,怕他要氣到。回去了我便敲打他……」嘆了口氣,又道:「他就是快成親的人了,還整日的叫我不省心!若像柔兒你這般聽話,娘這一世也就功德圓滿了。」

柔兒是薛善水的小名。當年她出生時,薛笠給她取名「善水」,化自「上善若水」,又從中得小名「柔兒」。這小名,也就父母家人曉得並叫喚而已。至於文氏口中提到的薛英婚事,乃從前與欽天監許監正府上所訂。監正也是個正五品的閒官。這什麼鍋就配什麼蓋。薛笠自己一心做學問,給兒女婚事找的親家自然也是相類。兩家門第倒也相當。約好下半年等大比之後,就把親事結了。

善水對父母還有薛英這個哥哥感情很深。見自己一番話惹得文氏愁煩,不說又不行,只好又勸了幾句。正說話著,忽然覺到身下馬車一陣劇烈晃動後戛然而停,母女倆頓時滾作一堆往車廂口去。善水怕文氏年紀大摔傷,慌忙想伸手去抱住她,不想自己卻先滾了出去,天旋地轉之間,整個人已經被甩到了地上,連著滾了好幾圈,這才停了下來仰面朝上。

地面是填了黃泥碎石的官道。這一甩又打滾的,善水只覺後腦一陣劇痛,閉了眼睛半晌反應不過來,等終於有些緩過了痛,耳邊已聽到身後官道之上有馬蹄飛馳而近的聲音。

自己正躺在路中間,真要被奔馬踩一腳,不死也要吐口血。她可不想這美好人生就這樣被一腳踩癟。趕緊掙扎著想起來。

白筠和張媽媽已經從後面車上驚惶萬分地跑了過來相扶,文氏也剛穩住身子,驚叫一聲,也不用人攙了,幾乎是跳下馬車,朝善水飛奔而來。

那幾騎馬已經到了近前,大約是見路被阻,馬鳴噦噦聲中停了下來。

「柔兒,你怎樣了?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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