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應付完前面之後,回來看見的就是邵循倚在榻上,太醫正仔仔細細的給她診脈。
「怎麼樣了?」
張太醫點頭道:「一切很好,娘娘和腹中的胎兒都很健康,陛下不必憂心。」
皇帝的袞冕禮服還沒來得及換,他讓人將太醫送走,挨著邵循坐下,含笑問道:「皇后娘娘累不累?」
這個稱呼她不太習慣,邵循摸著肚子感受了一下:「還好,他今天還算老實。」
皇帝俯下身子在她肚子上聽了聽:「這孩子自來比頭兩個鬧騰,你辛苦了。」
他的頭輕輕貼在邵循的腰腹上,冕冠上長長的毓珠垂下來,邵循忍不住伸手從他的頸後一路摩挲到面前冰涼的珠串。
皇帝怕這大冠敲到邵循的手,僵著脖子一動沒動的任著她好奇的摸來摸去。
「這個看起來比我那套沉多了。」
「這倒是沒覺出來。」皇帝見她摸夠了,才小心的直起身來:「朕去把這衣裳換下來,免得太硬了傷到你。」
皇帝燕居時愛穿些青、藍、紫調的顏色,在往上就是明黃色的常服,穿玄色的時候少之又少,而冕服就是以黑色為主調的,邵循看著十分新鮮,覺得這種顏色和皇帝的穩重出奇的相配。
雖然衣服厚重,將人包裹的嚴嚴實實,但是面龐頸項和修長的手指等露出來的地方都能看出不同來,這顏色將他的膚色反襯的格外白皙,也格外……吸引人……
是哪個話本上說的來著,遮的越嚴,露出來的的那一星半點更能誘惑人想往下看。
邵循拉著他的袖子不讓他換下來,上下打量著的目光讓皇帝頗感無奈:「怎麼這樣看朕?」
「您穿玄色的衣服好看,怎麼不常穿呢?」
皇帝聽到誇獎先是高興,後來搖頭道:「朕年輕的時候覺得黑色耐髒,倒是常穿,近年來倒是少了。」
邵循問他原因,他反倒閉口不言。
他怎麼好說是因為這顏色穿在少年身上顯得成熟,但是現在……他這不是擔心顯老麼……
皇帝溫和的撫摸著邵循腹中還沒出世的孩子,想了一下說:「你知道,朕今天在承恩殿祭祀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是什麼?」邵循問道
皇帝看向邵循道:「朕看著先帝的畫像,想的是朕的畫像將來也會掛上去。」
邵循歪了歪頭,她自然不會說什麼皇帝萬壽無疆之類的套話,她道:「難道我不是麼?陛下,到時候找畫師把我畫的漂亮一點好不好?」
皇帝輕輕笑了:「照實畫就夠美了,你會是最美的皇后。」
邵循主動去握住了他的手:「那我要是老了呢?」
皇帝道:「那也會是最美的老太太。」
「陛下也是。」邵循認真的看著她的夫君:「陛下是最英俊的男人,無論是年輕還是年老。」
皇帝能聽出她的話是真摯的,或許他有朝一日會老去,正如英雄遲暮不可避免,但是或許在邵循的眼睛裡他仍然是最好、最完美並且無可取代的那個人。
在他曾經無所不能,卻被時光和死亡打敗的父親畫像下,那種由來已久的憂慮,被邵循發自肺腑的言語中像是冰雪一樣消融了大半。
他年少時原本是那樣驕傲自信,愚蠢的認為自己無所畏懼,包括死亡。
或許所有太過傲慢的人總會得到報應,直到遇上了邵循,他才發現原來天底下也並不是沒有讓他害怕的事物。
眼前的女孩子這樣的年輕,她風華正茂,有著蓬勃的活力與青春,看著這樣的愛人,他總是既欣喜又憂慮,他害怕的或許不是衰老本身,而是將來年齡差距所帶來的隔閡,擔心的是有一天從她依然明亮年輕的眼睛看到自己老朽的面孔。
她會恐懼麼,會厭惡麼,會後悔麼?
「我不後悔。」邵循道。
皇帝詫異的睜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把心裡的話說出了口。
但是其實沒有,邵循從他的眸光中讀懂了他的憂慮。
「趙寰。」邵循看著他,輕聲道:「我很抱歉,生的這樣晚,這麼遲才遇上你……但是作為補償,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她靠過去倚在皇帝的肩頭,冕服左肩滿繡的是輝煌的烈日,邵循枕著真正的太陽,慢慢說道:「我們生死不棄,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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