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復明學得很好,可是,和班裡的另一位優等生王大夫比較起來,他們的風格不一樣了。王大夫同樣也學得很好,他知道將來自己要幹什麼,說白了,就是靠自己的身體吃飯。王大夫就一直在健身。王大夫的課餘的時間幾乎都泡在了健身房。為了將來能有一個好的臂力與指力,他臥推的重量達到了驚人的一百二十五公斤。王大夫的胳膊和女同學的大腿一般粗,大拇指一摁就是入木三分的氣力。
沙復明卻從來不練基本功。沙復明堅信,手藝再好,終究是個手藝人。武功再高,終究是個勇士。沙復明要做的是將軍。花那麼大的精力在健身房幹什麼呢?還不如學一點英語和日語呢。後來的事實證明,沙復明的「眼光」是長遠的,獨到的,戰略性的。剛剛到上海打工的時候,只要香水味——外賓——走進來,盲人們就害羞起來了,一個個都不情願講話。沙復明的優勢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了。他用有限的英語或日語和他們打招呼。招呼一打,客人自然而然就是他的了。沒有人抱怨沙復明在搶生意。相反,同事們羨慕沙復明,崇敬的心思都有。沙復明的心眼活絡了,說外語的信心也上來了,他用結結巴巴的英語或日語就小費的問題和國際友人們展開了討論,其實就是討價還價。回到宿舍之後還翻譯給同事們聽。同事們一聽嚇壞了,這哪裡是討價還價?簡直就是國際貿易。簡稱國貿。他們的嘴巴張開來了。沙復明玩大了。他的生意脫穎而出。忙起來的時候恨不得把自己的身體來一個五馬分屍。
沙復明幾乎不要命了,沒日沒夜地做。他的指法並不出色。但是,老外哪裡能懂什麼指法?他們就知道肱二頭肌、肱三頭肌、胸大肌、背闊肌、斜方肌和腹直肌,不知道心腧、隔腧和天中,更不知道摁、壓、揉、搓、點、敲、剝。老外所感受到的是沙復明的口頭表達,他親和,機敏,博學,還有因為外語的簡陋而意想不到的幽默。隨便舉一個例子,老外看見沙復明穿得很單薄,問他冷不冷。沙復明說,不,我是一個不怕冷的男人。可是,他的英語是這樣表達的,「iamahotman。」這句英語的意思是什麼呢?是「我是騷貨」。老外們樂壞了,他們想不到這個盲人朋友是如此地風趣。沙復明的出現改變了許多客人對殘疾人的基本看法,甚至改變了許多國際友人對中國人的基本看法,「沙先生」是如此地健談、樂觀、open和humer。基於此,沙復明的客人都要提前兩三天預定,隨叫隨到是絕對不可能的。其實,預定的時間也用不了那麼長,但是,沙復明就是有如此這般的排場和派頭。事情就是這樣,越是不好預定,客人就越是願意等。沙復明的生意蒸蒸日上。到了後來,沙復明幾乎不在拉動內需這個問題上動腦經了,他的生意是清一色的國貿。許多國際友人都知道了,在民鳳路和四象路的交界處,有一家推拿中心,在推拿中心裡頭,有一個了不起的「dorctorsha」。他的手藝和談吐都「fantastic」。
但是,隱患出現了。沙復明的生意很快就有了蕭條的跡象。似乎有那麼一天,老外反過來和沙復明討價還價了。沙復明並不知道,這些恰恰都是沙復明的同事們教的。「你可以還價的」,沙復明的一個同事說對老外說,你可以「攔腰之後再攔一刀」。什麼叫「攔腰之後再攔一刀」?老外側著腦袋,費思量了。語言是可以被阻隔的,然而,語言的表達慾望什麼樣的力量也不可阻擋。沙復明的另一位同事做起了示範。他摸到了老外的腹部,另一隻巴掌繃得筆直,做出「刀」得形狀,舉起來了。掌落刀落,老外的身體「咔嚓」一下就被「攔」了一刀;老外驚魂未定,手起刀落,「咔嚓」,膝蓋的部位又被「攔」了一刀——老外實際上就只剩下一條毛茸茸的小腿了。老外望著自己的腳,毛茸茸的腳趾頭還能夠活蹦亂跳,明白了,他並沒有遇見義和團。他們談論的是貿易——具有濃郁的中國特色——如何把「一」變成「四分之一」,甚至,八分之一,甚而至於,十六分之一。中國的數字表達太有趣了,像漢賦和唐詩一樣瑰麗。「yeah——」,明白了。我的明白了。「太胖(棒)了,太——胖(棒)啦!」
沙復明的生意急轉直下。沙復明卻犯錯誤了。過於龐大和過於堅硬的自尊妨礙了沙復明的判斷。和王大夫做股票一樣,沙復明沒有能夠做到見好就收。他想挽回他的「國際貿易」,用的卻是中國人的思維。他在想,我和老外的關係都這樣了,都「老朋友」了,他們「不好意思」隨便換人的吧。沙復明錯了。國際友人好意思。「不好意思」的反而是沙復明自己。後來的情形有意思了,沙復明一聽到英語和日語的就慚愧,他似乎是被拋棄了的。想躲。慚愧什麼呢?想躲什麼呢?沙復明也不知道。可沙復明就是慚愧,生意一落千丈。沙復明的健康偏偏在這樣的時候露出了它猙獰的面目。
沙復明的身體做學生的時候其實就虧下了。為什麼虧下了呢?是因為死讀書。盲人其實最不適合「死讀書」了。健全人再怎麼用功,再怎麼「夜以繼日」,再怎麼「鑿壁偷光」,再怎麼「焚膏繼晷」,終究還有一個白天與黑夜的區別。但是,這區別盲人沒有——他們在時間的外面。還有一點,健全人的眼睛在閱讀久了之後會出現疲勞,這疲勞在盲人的那一頭是不存在的,他們所依仗的是食指上的觸覺。——沙復明就「沒日沒夜」地「讀」了,他讀醫,讀文,讀史,讀藝,讀科學,讀經濟,讀上下五千年,讀縱橫八萬裡。他必須讀。沙復明相信王之喚的那句話,「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這兩句詩誰不知道呢?可是,對沙復明來說,這不是詩。是哲學。是勵志。一本書就是一層樓。等他「爬」到一定的樓層,他沙復明就有了「千里目」: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沙復明相信自己是可以「復明」的,一如父母所期盼的那樣。沙復明堅信,每個人一定還有一雙眼睛,在心中。他要通過一本又一本的書,把內心的眼睛「開啟」來。沙復明在時間的外面,雄心萬丈。
他在讀。天從來就沒有亮過,反過來說,天從來就沒有黑過。
學生時代的沙復明究竟太年輕了。一般說來,盲人讀書都比較晚,沙復明和同等學歷的健全人比較起來,年紀其實已經不小了。但是,再「不小了」,終究還是年輕。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特點,身子骨吃得虧。今天虧一點,沒事,明天虧一點,沒事,後天再虧一點,還是沒事。老托爾斯泰說得好:身體就應當是精神的奴隸!
頸椎在沙復明的身體裡面,胃也在沙復明的身體裡面。沙復明在奴役它們。每一天,沙復明都雄心勃勃地奴役他們。等沙復明意識到它們吃了大虧的時候,它們已不再是奴隸,相反,是貴族的小姐,是林黛玉。動不動就使小性子。不饒人了。
健康永遠是需要他人提醒的,比方說:「張三,你的氣色怎麼這麼差?哪兒不舒服了?」在這個問題上,盲人之間從來就沒有這樣的便利。鞋大鞋小,永遠只有自己知道。在沙復明的生意如火如荼的時候,沙復明的頸椎和胃已經很成問題了。沙復明忍著,什麼也沒說。盲人的自尊心是雄渾的,骨子裡瞧不起傾訴——傾訴下賤。它和要飯沒什麼兩樣。沙復明的自尊心則更加巍峨,他可不情願把自己的任何不舒服告訴任何一個人。退一步說,告訴了又有什麼用?生意這樣好,這樣忙,錢不能不掙。一個月就是一萬多塊呢。一萬多塊,沙復明過去想都不敢想。沙復明原先有一個長遠的計劃,爭取在四十歲之前當上老闆。現在看起來,沙復明的計劃過於長遠了,很有可能要大大地提前。為此,對病痛,沙復明選擇了忍。再忍忍,再忍一忍吧。只要開了店,自己也成了「資產階級」,會有人為自己「生產」健康、舒服和金錢的。頸椎,還有胃,反正也不是什麼要命的部位。沙復明是半個醫生,他「有數」。說到底也就是不舒服而已。
從表面上說,是頸椎與胃和沙復明過不去,事實上,還是沙復明的職業和頸椎與胃過不去。單說胃,沙復明虧欠它實在是太多了。因為熬夜讀書的緣故,沙復明從學生時代就不吃早飯了。打工之後的情形則更嚴重,推拿師的工作主要在夜間,第二天的早上就格外地戀床,早飯往往就顧不上了。中飯又是在什麼時候吃呢?沙復明自己作不了主,一切都取決於客人。客人在手上,你總不能去吃飯吧?另一種情況也是常見的,正吃著呢,客人來了,怎麼辦呢?——最簡明的選擇則是快。說起吃飯的快,就不能不說沙復明吃飯的動作,在許許多多的時候,沙復明從來就不是「吃」,而是「喝」。他把飯菜攪拌在一起,再把湯澆進去,這一來乾飯就成了稀飯,不著咀嚼,呼嚕,呼嚕,再呼嚕,嘴巴象徵性地動幾動,完了,全在肚子裡了。吃得快算不上本事,哪一個做推拿的吃得不快?關鍵是又多又快。不多不行,早飯已經省略了,而晚飯又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沙復明的每一天其實都靠這頓午飯墊底了,所以,要努力地、用功地「喝」。因為「喝」得太飽,太足,問題來了。一般來說,客人在午飯過後並不喜歡推拿,而是選擇足療,在足療的按、捏、推、揉當中,好好地補上一個午覺。可足療必須是坐著做的,一坐,沙復明的胃部就「頂」在了那裡,撐得要吐。即使打一個飽嗝,也要將身子直起來,脖子仰上去。——這是飽罪;餓罪也有,其實更不好受。要是回憶起來的話,沙復明經受得更多的主要還是餓罪。一般來說,每天的凌晨一點鐘過後,沙復明就萎頓了。年輕人有一個特點,人在萎頓的時候胃卻無比地精神。餓到一定的地步,胃就變得神經質,狠刀刀的,憑空伸出了五根手指頭。它們在胃的內部,不停地推,拉,搓,揉,指法一點也不必沙復明差。
沙復明的胃就是這樣一天天地壞掉的,後來就開始痛。沙復明沒有吃藥。鄭智化唱得好:
他說風雨中
這點痛算什麼
擦乾淚不要問
——為什麼
鄭智化是殘疾人。為了勵志,他的旋律是進取的,豪邁的,有溫情的一面,卻更有鏗鏘和無畏的一面。沙復明有理由相信,鄭智化是特地唱給他聽的。是啊,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問——為什麼。其實沙復明也不需要擦乾淚,他不會流淚。他瞧不起眼淚。
胃後來就不痛了,改成了疼。痛和疼有什麼區別呢?從語義上說,似乎並沒有。沙復明想了想,區別好像又是有的。痛是一個面積,有它的散發性,是拓展的,很鈍,類似於推拿裡的「搓」和「揉」。疼卻是一個點,是集中起來的,很銳利。它往深處去,越來越尖,是推拿裡的「點」。到後來這疼又有了一個小小的變化,變成了「撕」。怎麼會是「撕」的呢?胃裡的兩隻手又是從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