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承認自己是你的晚輩,不錯,我在你附屬的寫字樓工作,但我不是一名小子,我已經三十一歲,記住,黃先生。」黃振華笑說:「是,我會記住,溥先生。」
黃太太問:「你跟我喝茶作什麼?」
「我有話要跟你說。」
黃振華說:「家敏,記住我方才說的話。」
我說:「我已經三十一歲了。」拉著黃太太出去。
黃太大一邊問一邊笑,「你這孩子是怎麼了?今天巴不得把出生紙粘在額角頭上,每分鐘都告訴人你已經三十一歲。」
我把她拉到附近的茶座坐下。
「有什麼話,說吧。」她很爽快。
「關於黃玫瑰——」
「玫瑰?」她凝視我,神色略變,「玫瑰怎樣?」
我笑問:「為什麼一提到玫瑰,你們的表情就像說到洪水猛獸似的?她是一個可怕的女人嗎?」
「不,她是個可愛的女人。」黃太太籲出一口氣,「太可愛了。」
「我也如此認為,我一生中沒有見過那麼美麗的女人,一件普通的黑色衣服,穿在她身上,風情萬種……」
「咪咪呢?」她忽然問。
「咪咪?咪咪跟這有什麼關係?」我不以為然。
「你應當記得咪咪是你的女朋友,家敏。」
我說:「我們只是很談得來的朋友。」
黃太太說:「家敏,說話公道一點。」
我心虛了,「可是……可是……」
「家敏。」黃太太的手瞭解地放在我肩膀上,「家敏。」
「玫瑰已經結了婚吧?」我終於再抬起頭來問。
「早結了婚。有一個女兒。」
「幾歲?」我問。
「快八歲。」
「長得好嗎?」
「跟玫瑰一模一樣,」,-太太微笑,「這裡有一顆痣。」她指指眼角下。
「是的,」我如著魔一般回憶,「一顆藍色的痣,像是永恆的眼淚。」
黃太太承認,「她確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曾經一度她想放棄這項事業,但她現在回來了,母親去世後,她再沒有顧忌,她告訴我,她決定離婚。」
我說:「啊,她丈夫是個怎麼樣的人?」
「非常普通的一個人。」黃太太說。
「怎麼會!」我詫異。
黃太太長嘆一口氣,「人們愛的是一些人,與之結婚生子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我回味著這句話,然後問:「那麼你呢,你與黃先生呢?」
她微笑,「我算得是一個幸運的人,但家敏,我們也有我們的故事,說不盡的故事,」那微笑有點蒼涼的意味,「我與他都遲婚,都是經過一番來的,最後雖然得到歸宿,因為太知道身在福中,幸福得非常淒涼,像我,老有種不置信的感覺,十年了,天天早上起來,我都凝視著黃振華的臉,不信自己的運氣……」
我側耳聆聽,非常感動。
「這世界並不是我們想像那樣,」她說,「振華來了,但是來晚了十年,其中夾著十年的辛酸,說也說不盡,你與咪咪不一樣,你們早已定下終身。」
「不,黃太太,」我不由得不坦白地說,「當我第一眼看到玫瑰的時候,我與咪咪之間已經完了。」
黃太太震驚:「家敏!」她幾乎沒落下淚來,那種大禍將臨的神色,我在黃振華的臉上也曾經見過。
我問:「為什麼你們不讓我接近玫瑰?」
「誰也沒有不讓你接近她,」黃太太說,「但這種一見鍾情的事是怎麼發生的?我懂得她長得美,但這城裡的美女多得很……」
「她是不同的,她最美的地方是她的彷徨,她並不信任她自己的美,所以更加美得不能形容。」
「也許是,但是家敏,你三思而後行。」黃太太說。
「我知道。」我說。
「家敏,有什麼事跟你大哥商量一下。」
「他?」我笑,「他懂得什麼叫感情?」
黃太太微笑,「不一定是要在女孩子堆中打滾的人才懂得感情。」
「這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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