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玫瑰(4)

「為了不認我,我想你情願到人事登記處去更改姓孫。」

「別開玩笑了,士輝,回來好不好?」我說,「算我求你,你也可以下臺了,儘管現在時興流浪,在外頭晃足兩年,也夠%。」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我嘆口氣。

這個周士輝,至死不悟。

我對他也算恩盡義至了,但要我把玫瑰的住址告訴他,我不幹,無論如何不行,我希望玫瑰好好地念書,讀到畢業。

玫瑰的信:「……昨天經過宿舍二樓,聽到一個華人學生在播一支歌,她說是白光唱的,白光是誰?彷彿聽你提過。這個女歌手唱的一首歌叫‘如果沒有你’,聽了令人著魔,久久不能忘懷,竟有這樣的歌!讓我的心為之收縮。」

「……我的時間都用在大都會博物館內學習進修,有一日回香港,我便像基度山恩仇記中的那位伯爵,無所不曉,名震全球。」

我看得流下淚來。

更生說:「玫瑰像那種武林高手,一次失手,便回鄉歸隱,不再涉足江湖。」

「她很快要東山復出了,你放心。」

周士輝比她先回香港。

我到飛機場去接他,他看上去倒並不憔悴,只比以前胖很多,穿著兩年前的闊腳褲,很落伍的樣子。

「到酒店還是我家?」我使勁與他握手。

他搖頭。

「抑是……回太大家?」我試探地問。

「我沒有妻子,」他淡淡說,「我早離了婚了。」

「你住哪裡?」

「跟我母親談過了,有她照顧我。」

「倒也好。」我說。

我送士輝回家,留一張支票給他。

他很快會東山再起,我對自己說。過一刻不禁懷疑起來。他已經喪失了以前那種鬥志與向上之心,再回頭也已是百年身。

他並沒有求我,過沒多久,他在一間中學找到教席,走馬上任。周士輝變了一個人,他有點像那種落魄的藝術家,手指因抽菸抽得兇而變黃,襯衫永遠是皺皺的。說也奇怪,他反而有種氣質,我對他尊敬起來,我們的關係比起以前,距離拉得很遠。

他並沒有再回到妻子的家。

我決定動身到紐約去探望玫瑰,看她如何在異邦為國爭光。

闊別近一年了。

母親說:「倒是沒什麼新聞,或許是我們耳朵不夠長的緣故。」

「她現在很乖。」

「非得等她嫁了,才能蓋棺定論,現在又這樣流行離婚,唉。」

我也覺得玫瑰是離婚三次,到四十九歲半還有人排隊追求的那種女人,她的命運註定是這樣,傾國傾城的尤物,往往身不由己地成為紅顏禍水,也是命運。

我將與更生在紐約結婚,這是更生的主意,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是什麼原因。

她說:「我以前的生活至為風流,怕前度劉郎們心中不滿,企圖破壞婚禮,跑到紐約,老遠老遠,到底安樂點。」

更生有時候是很可惡的。

我先到紐約,玫瑰開著一輛小車子來接,一把抓過我的行李,拋進行李箱裡,拍拍手。

我看得呆了,「中國功夫?」我說,「力大無窮,你當心啊,扭傷了腰可不是好玩的。」

她開朗地笑:「怎麼會?」

她很漂亮,頭髮漆黑烏亮地垂在肩上,皮膚曬成棕色,有點像西部片中的印第安美女。

「你去佛羅里達曬太陽了?」我問。

「沒有,這是參加學校中的考古學會,在會場實習時曬的。」

「啊,聽起來很刺激,玫瑰,你終於長進了,大哥老懷大慰。」

她微微一笑,輕盈地將車子轉彎。

我問:「不是回學校嗎?」

「我搬離學校了,宿舍太貴。」

「何必省?現在住哪裡?」

「帶你去看。」

她住在布洛克林區。我很反對,「你怎麼住到貧民區去了?治安不好,叫我們擔心。」

「不會%,很多同學住那兒。」她安慰我說。

那座小公寓只有兩百尺見方,客廳與睡房連在一起,破得不像話,傢俱全是舊的,一隻冰箱馬上可以慶祝它三十歲生日,馬達吵得像火車頭。我嗚咽一聲,驚慌得說不出話來。

「玫瑰!你怎麼淪落到這種地步?」

從視窗看出去,只見一條後巷,全是垃圾筒。

「沒有呀,大哥,這地方很好呀,」她說,「一個人住一所公寓,多豪華,我還有私家車子,你少擔心好不好?」

「沒有冷氣機!」我大聲說,「我保證炎夏這裡氣溫會升至三十六度。你幹嗎,你打算做蒸熟玫瑰?」

她「哈哈」地笑,脾氣好得不像話。

我心疼,「不行,我勒令你搬家。」

「你請坐,稍安勿躁。」她把我推在一張沙發裡,「肚子該餓了吧,飛機上沒有什麼好吃的,我弄碗炒飯給你吃。」

「飯?」我不置信,「什麼飯?你煮飯?」

「別小看我,你小妹我現在是十項全能。」

她走進廚房,幾度散手,過後,忽然我鼻中聞到噴香的蔥花味。

我禁不住探起身子來,「玫瑰,你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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