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終章 戛然

「我們已經找到了你行兇的那塊石頭,上面有血,還有你的指紋——」「不可能,你們絕對不可能找到,證據是假的,肯定是假的!那塊石頭十多年前我就扔了,早扔進湖裡了——」

「我說的,是你殺死劉呈安的那塊石頭,」童浩不急不慢,「不過,你剛才的話已經變相承認了是你殺死的倪向東。眼下至少兩條人命,鐵證如山,這次你逃不掉了。」

徐慶利臉白了,嘴唇翕動,半張著,開開合合,卻什麼也辯不出了。

「其實我們早就找到了證據,可你知道為什麼偏挑在這天才抓你嗎?」

童浩蹲下來,俯身直視他的眼。

「你還記得一個叫孟朝的警察嗎?你記得他是怎麼死的嗎?」

徐慶利呼哧呼哧地喘氣,說不出話。

「你忘了,可我記得。每每我閉上眼睛,就總是看到他從高處墜下來,一次又一次,他一次又一次地死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最後那刻他在想什麼,也許是想保全那個男孩,也許是後悔爬上腳手架,也許是萬分的遺憾,因為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他就可以活下來了。」

童浩拍拍徐慶利的臉,咬牙切齒。

「所以,我也要讓你感受下,從高處跌落的絕望。徐慶利,你鬥得過曹小軍,可你逃不過法律。記住,蒼天有眼,惡人終有報應。」

再後面,亂鬨鬨的,徐慶利什麼都聽不清了。

周身的血湧上頭頂,只覺得天旋地轉,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碧空如洗,今日原本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他昂著頭,努力想要看清陽光是如何落在梧桐肥厚的葉片上。也許這是今生最後一次,他努力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片樹影。一陣風吹過,陽光金箔般細碎閃動,葉片沙沙作響,燃燒的青綠,翡翠般濃豔欲滴。

他揚起的頭,被一隻手按了下去。

徐慶利不再掙扎了,任由他人壓住他的臉,疤痕貼在滾燙的柏油路上。

就連這份熾熱,大概也是最後一次感受了。

閉上眼,眼前一片血紅,耳邊是聒噪的蟬鳴,他貪婪地印刻著一切,極力拉扯著此生最後一個夏天。

他忽然想起某個遙遠的夏日傍晚。

那一天,他跟小軍剛搬完一整車的傢俱,四肢痠痛,滿身臭汗,渾身累得快要散架,卻偏不願早早回家。

那時他們很窮,湊了湊身上的錢,只夠買一包花生,一罐啤酒。

兩人癱坐在堤壩上,吹著潮溼微涼的風,喝著酒,吹著牛。

猩紅的落日墜入海中,漫天晚霞,他們坐在金光璀璨之中,面龐也映得黃銅銅的。

徐慶利兩手撐在身後,勾勾地望著,赤色的海浪在他面前搖**,不知為何,盯得久了,眼中便溢滿了淚。

「小軍,你說,咱往後的日子會好麼?」

曹小軍半仰著頭,同樣沐浴在夕照之中,閉著眼微笑。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正文終】

生者們

田寶珍避開人群,尋了處角落,靠牆倚著。

她摸了摸兜裡的電子煙,又張了眼不遠處亂亂鬨鬨的孩子,怔了一兩秒,終是鬆了手。

昨晚忙了個通宵,今早一站起來就頭昏腦漲,眼珠子澀得發緊,然而還是按照早就承諾好的,帶孩子來了水族館。此刻,夏令營的帶隊老師右手指著展示櫥窗,正用「小蜜蜂」介紹著什麼,一眾小朋友圍成個半圓,小小的、黑壓壓的腦袋湊到一起,貼著玻璃,哇哇地讚歎個不停。

田寶珍在孩子堆裡一眼拎到了自己的女兒,她頂著小黃帽,興奮地蹦跳,襯衣下襬從短裙裡掙了出來,蓬蓬的,像是鴨子的尾巴。女孩兩手撐住玻璃,瞪著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展櫃裡的魚。

有什麼好驚訝的,昨兒個晚飯你不是剛吃的嗎?

寶珍在心中暗笑,同一條魚,擱飯盆裡叫鮁魚,放進水族館就叫藍點馬鮫。同一個玩意,地點一換,身價也全然不同。就跟人一樣,明明都是同一種動物,卻硬生生用各種名號和標籤強分出個三六九等來。

她眨眨眼,忍住了嘴邊的呵欠,好在她今天化的眼線是防水的,不暈。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疲態,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掏出手機,上百條未讀的訊息,懶得去看,隨意切換到其他軟體,閒散地瀏覽起熱點新聞,試圖喚醒大腦。

鋪天蓋地的全是明星營銷,要麼就是各式各樣的情感故事,一半在炫耀,一半在哭訴。

愛情這玩意她早就戒斷了,那是比真金白銀更稀有的奢侈品,可遇不可求,況且還不保值,今日相愛的,明日再見可說不準。唯有衣食無憂,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才能、才敢、才願去酣暢淋漓毫無保留的愛,「追求生活」是他們的特權,而到了她這把年紀,「生」和「活」是要分開來理解的,到底是實際些,一心只想著發財,只求他人別給她添堵。

作者「陸春吾」的其他小說

命懸一生(一生懸命)》《一生懸命》《一生懸命(命懸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