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人總以為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兩人由著他們誤會,並不多言什麼,一起去菜市場買菜,也會在傍晚時分,相互攙扶著,在林間散步遛彎。曹小軍花了兩個多月的工錢,買了一堆小孩子用的零碎,奶粉,尿布,嬰兒床,吳細妹蹙眉讓他不要亂花,他也不辯,只嘿嘿笑,口裡不住說著便宜便宜。
他也在舊書攤淘了幾本菜譜,變著花樣給她煲湯滋補。
奈何識的字不多,常常只能看著圖,邊猜邊烹,煮出的味道一言難盡。吳細妹卻也從不說什麼,端過碗,一勺勺喝進嘴裡,面上是平靜滿足的笑,咂咂嘴,不住的誇讚。
沒多久,孩子落了地。
二人感慨著自己命不好,所以將希冀安託在男嬰身上,給他取名天保,妄圖從上蒼那裡求得一絲憐憫,只求平安長大。
小軍扶著嬰兒床,粗糙的手指,逗弄著柔軟的嬰孩。
「倪天保,笑一個,倪天保——」
「哪個說姓倪的?」吳細妹抱起孩子,在懷中輕輕顛著。
「那——」他眨眨眼,「姓吳?這吳天保聽上去,不對頭哇——」
「曹天保,」吳細妹不看他,只歪頭逗弄襁褓裡的孩子,「我們叫曹天保,對不對呀?」
孩子咯咯笑起來,肉乎乎的小臉,擠作一團。
曹小軍一怔,也跟著嘿嘿笑,笑紅了臉,笑出了淚。
一齣月子,兩人就扯了證。
吳細妹終於得償所願,尋到了值得依託的男人,獲得了相夫教子的安穩,而曹小軍身邊也有了伴,不再是孤身一人。
兜兜轉轉一大圈,兩人似是忘記了過往的血汙,真心實意地過起尋常夫妻的日子。
可是命運沒忘,倪向東不散的陰魂沒忘。
他總是在午夜的噩夢中回來,揹著身,懸在他們的床頭,陰險地笑。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夢境中的倪向東,每每出現,都是揹著身詭笑,卻似乎一日日地靠近。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曹小軍自夢魘中驚醒,身邊是同樣雙目圓睜的吳細妹。
「做夢了?」
「嗯。」
「枕頭翻過來睡吧。」
「嗯。」
二人各自翻身,背對背靠著,卻想著同一個問題。
他說的總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天保長到三歲的時候,一日二人抱著孩子,在廣場上游玩,老遠看到一個男人,笑著迎了上來。
夫妻倆心底咯噔,沒想到竟在這裡遇見了曾經一起混的兄弟。
「誒?你倆一起了?」那人熟識般拍拍曹小軍,又衝吳細妹??眼。
「唔。」曹小軍低聲敷衍。
男人牽起天保的小手,上下打量,揶揄的笑。
「這孩子叫什麼?」
「曹天保。」
「哦?」那人咧咧嘴,似是玩味一般,「曹天保,我是你李叔叔,跟你爸媽可是老朋友吶。」
他轉臉又看吳細妹。
「東子呢?還跟你們一起?」
「不知道,」吳細妹瞥了眼曹小軍,「我們離開定安沒多久就分開了,再也沒見。」
「奇怪了哩,家鄉弟兄都說聯絡不上東子,我還以為你倆準知道呢。」
本是一句客套,在二人聽來卻像是威脅。
「對了,如今哪裡住?」男人自己跳躍了話題,「有空常聚聚哇?」
吳細妹笑著報了個假地址,二人帶著孩子,匆匆離去。
第二天,他們便打點行李,給房東多付了半月的租子,悄聲搬走了。
一家三口繼續往北,每每遇見熟人,便搬一次家。
他們過了淮河,車窗外的景緻愈發陌生。
可越是這樣,心底便越覺得穩當,似是將倪向東的咒怨,一併留在了遙遠的南方。
他們最終落在了琴島,不敢再動,因為天保的身子撐不住了。
男孩的幼年是在顛沛中完成的,沒有熟悉的夥伴,沒有長久的回憶,列車的轟鳴是他最好的安眠曲。
長到六歲的時候,他時常高燒不退,窩在吳細妹肩頭,一日日的昏睡。
開始他們只當是太過疲憊,或是感染風寒,小孩子身子弱,嚇一跳也是容易生病的。
可慢慢就發覺了不對勁,飯不吃,水不喝,只是沒日沒夜的睡。
曹小軍帶著往醫院跑,大把大把花錢,一整套體檢做下來,也查不出個原因。後來有專家說,懷疑是某種罕見病,可以維持,卻需要高昂的醫藥費。
那日,他看著細妹蹲在醫院走廊上抹淚,忽地想起了死去的妹子。
若她還活著,如今也該出嫁了吧?
阿媽難產,只留下個女娃。可是阿爸後娶的女人容不得他們,趁阿爸不在家,不給飯吃,非打即罵。他嘴笨,不會告狀,更何況說了,阿爸也不信。
再後來,妹妹病死了,他知道,是那女人瞞著阿爸,不讓醫生來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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