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燭燼(一)

因著心底發虛,徐慶利別過臉去,專心地看電視上播的廣告,整頓飯沒再開口言語。

當天晚上,他聽到兩人在廁所壓低聲音的爭吵。

「你嫌不夠亂嗎?」吳細妹的聲音,「還敢往家裡帶。」

「就幾天,他現在沒地落腳,」曹小軍辯白,「別忘了,當時天保的錢還是人家給的。」

「這兩回事情,要報恩也不能這樣,你乾脆直接告訴他——」

二人忽然噤了聲。

吱呀,輕微的噪音,廁所門開了,似有人探出頭來張望。

徐慶利躺在黑暗中,大氣不敢出,緊緊閉著眼裝睡。

過一會兒,他又聽見了一聲吱呀,知道廁所門再次關上。

裡面又傳來壓抑地爭吵,只是這次聲音更低,更輕,嗡嗡地,他怎麼豎起耳朵也聽不真切。

徐慶利不明白,為何吳細妹對自己如此牴觸。

思來想去,只覺得大概是臉上的疤痕太過恐怖。

再說了,曹小軍家也不大,經濟也好不到哪裡去,雖說天保這陣子沒犯病,可總歸是要攢錢的,他怎麼說也不能長時間賴在這,終究是給人添亂的事。

所以第二天午飯之後,他便辭別了曹小軍,轉頭就去了孫傳海那裡。

他跟老孫頭商量好了,不要錢,免費幫他種菜收菜,只要給口飯吃,給個地方住就成,等他找到新活計就走。

因為孫小飛的事,老孫頭念著他的好,賣菜的錢硬是塞給他一半,每頓飯也都是有菜有酒的招待著,買不起外面的肉菜,就宰家裡養的雞。

然而,時值隆冬,活並不好找,他一住就是大半個月,眼見著一天天耽擱在這,徐慶利也焦煩起來。

一天傍晚,他接到了曹小軍的電話。

小軍說他尋到個幫人搬家的活,待遇不錯,這幾天剛好有個工人閃到了腰,缺人手,問徐要不要來。

「你想想,我覺得挺合適的。」

徐慶利頓了幾秒,睃了眼在灶臺前忙活的老孫頭,他正在宰家裡最後的一隻雞,破棉襖的胳肢窩處,外露著棉絮。

徐慶利實在不忍,一口答應了。

就這樣,兩人又成了工友。

搬家也是樁苦力活,但相對於工地的工作量而言,輕鬆得多。

這活沒什麼技巧門道,只要出大力就行。工錢是日結,一天天混下來,手頭竟也寬裕了些,兩人沒事就去喝點小酒,扯扯閒天。

曹小軍家,他時不時地也去,吳細妹並不多說什麼,雖冷淡,卻也算禮數週全。

意外的是,曹天保倒是很喜歡他。

這孩子的命是錢堆出來的,身子骨好好壞壞,所以小軍要打幾份工,吳細妹也是。夫妻倆忙不過來的時候,徐慶利就幫著去接接送送,偶爾也做做飯,輔導下功課。

畢竟以前是語文老師,閒著無事也愛看看書,一肚子的奇聞異事,總能變著花樣地逗天保開心。

也正是他對天保的耐性,也吳細妹漸漸寬了心。

有次她回來,屋裡只點著一盞書桌燈。

徐慶利弓著腰,側著身,正跟天保擠在書桌前,小聲嘀咕著什麼,天寶啃著筆,咯咯直樂。

她悄步過去,發現他在教天保寫作文,粗大的手指比著稿紙上的小綠格子,柔聲細氣地講。旁邊的草紙上,落著一行行的字,似是他自己寫的詩。

那是一手娟秀的字型,全然不似印象中的倪向東。

他發現了她,回過身來,窘迫地站起身。

「嫂子回來了。」

她還不是很習慣這個稱呼,扯扯嘴角,裝出一個笑。

「字不錯。」

「哈,這算什麼,我以前是語文老師,板書更好——」

話一脫口,兩人都愣住。

「你以前是老師?」

「唔。」

「你真的——」

她停住,對於他的往事,她並不十分好奇。

如今也想明白了,無論這人的名字是真是假,無論他與真正的倪向東究竟認不認識,只要不挑事端,只要礙不到一家三口的安穩日子,那剩下的,便隨他去吧,愛叫什麼叫什麼,刨根問底對誰都沒好處。

她抬手拍了拍天保,囑咐了兩句,轉身出去了。

自那以後,吳細妹對徐慶利的態度日漸好了起來,常邀請他來家裡吃飯,給小軍買衣裳時,也總幫他捎一件,家裡燉肉添菜的,也老是打包一份給他送去。

他的日子,隨著轉年的春天,一點點生動鮮活起來。

他跟曹小軍決定單幹,兩人湊錢買了輛三輪車,掛著牌子,豎起喇叭,沿街一圈圈地轉悠,接一些附近的小活,因著價格低,事也少,幹起活來手腳乾淨,慢慢有了起色。

為了方便出工,他在曹小軍家附近租了間小屋,兩家的往來也越來越多,逢年過節,四個異鄉人便湊在一起,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家人般親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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