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瘋長

「幹,跟誰借去,在這賣力氣的,誰不是急等著用錢?再說,我人生地不熟,沒根沒靠的——」曹小軍打了個酒嗝,「算了,不說糟心事,喝酒喝酒。」徐慶利張張嘴,終是一碰杯,用酒把嘴邊的話,壓了下去。

當天晚上,曹小軍從睡夢中憋醒,剛想去放水,忽聽得上鋪的人輾轉反側,似乎並未入睡。

工地上的工人一般住二層鐵皮房,8人一間,上下鋪,徐慶利剛好就住在曹小軍上面。床不結實,單薄的很,一點晃動,兩人都睡不成,所以曹小軍瞬間沒了睡意,瞪大眼睛,手伸向枕頭裡面——那裡常年放著刀。

上鋪有了響動,似是要爬下來。

他閉著眼假寐,感覺頭頂的人踩著梯子下來,正立在自己床前,左顧右盼。

黑夜中,狹小的宿舍裡鼾聲震天,但他依然能聽清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似是又貼近了些,酸臭的汗味撲面而來。

這小子要幹嘛?

他剛要睜眼,感覺一隻手伸到枕頭下面,塞了些什麼,然後長吁一口,又爬回上鋪去了。

曹小軍愣在那,一動不動,直到上鋪響起輕微的鼾聲,他才將手探進去,在枕頭下面摸索。

他摸到了厚厚的一摞紙,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說,翻了個身,一夜無眠。

似是有約定一般,天亮之後,誰也沒有提起。

日子還在繼續,工地上的生活枯燥無趣,睜眼乾,倒頭睡,沒有輪休。

外人總以為他們是一水的吃苦受累,其實不然,行業裡面也有自己的門道,暗中早已劃分好等級。就像那句順口溜說的,黃帽子的幹,白帽子的轉,紅帽子的看,藍帽子的說了算。

黃帽子是最基層的工人,幹活最累,拿錢最少。藍帽子是有一技之長的特殊工種,比如焊工、電工、塔吊、挖掘機,待遇稍好一些。紅帽子的是專案負責人,或者客戶,而白帽子的則是頭兒或者工程監理,誰見了也得遞根菸,點下頭的。

其實就是在黃帽子之間,也分幾個檔次。

跟工頭是親戚,或屬於核心團隊的,派的活輕鬆,掙得也多。

懂得巴結討好的,撈不到太多油水,可也不會被為難。

像曹小軍和徐慶利這種,只知道低頭幹活,沒技術卻也從不知阿諛奉承拉關係的「邊緣人士」,每天分到的則是最髒最累,拿錢最少的活。

兩人也從不去爭,搭手拉鋼筋,送水泥,或者一個遞磚,一個砌磚,累了就避開眾人,一起蹲在牆根上抽個煙,罵個娘,倒也算合拍。

工地上冬天一般不開工,眼下十一月,馬上就到停工期了。

這天氣一冷,能參與的娛樂也少了,工人們等發錢等的心浮氣躁,過剩精力又無處宣洩,加上成天價地窩在一起,難免會起衝突。

就算像徐慶利這樣低調避人的主,前陣子也跟個叫王成的幹了一仗。

這王成是工頭的近親,天天在工地上混日子,閒來無事就好賭個錢,輸了就四處去借,可是從來沒有還得時候,日子一長,自然沒人搭理他,他就開始半偷半搶。

徐慶利給曹小軍塞錢那晚,他看了個真切,暗中記下藏錢的地方。

等徐慶利準備去郵局寄錢的時候,發現藏在被裡面的錢被人掉了包,又忽然想起,這幾天常看到王成鬼鬼祟祟地在白天溜回來,便前去質問。

王成自然不認,兩人拉扯半天也沒個結果。

可轉天王成就告了黑狀,添油加醋地一通胡謅,工頭連著找了徐慶利半個月的茬。

這天晚上,外面飄著雪,王成在工地中間支起口鍋,興沖沖地煮著什麼,嚷嚷著要請客,呼朋喚友的分。

徐慶利知道沒他的份,也不願意去搭理,往遠處躲,懷裡揣著兩個肉餅。

工地上經常有小流浪狗,一群一群的。

別看徐慶利對人有防備,對動物倒是真上心,知道他們冬天不好覓食,總時不時的帶兩口吃食回來。

有一隻黃身黑鼻的小土狗,被車碾過,總是翹著條後腿,一跳一跳的。

因著跑得慢,搶不過其他野狗,骨瘦嶙峋的,肚子倒是大,像是懷了崽。

徐慶利可憐它,總給它開小灶。餵過幾次,也熟了,小狗只要聽到他的動靜,大老遠的就從暗影裡鑽出來,笑得開心,咧著一嘴小白牙,搖著尾巴,一撅一撅地蹦過來。

可今晚無論他怎麼喊,也沒見到這隻狗。

剛好一個工友端著碗路過,「東子,你不去?」

「什麼好東西?」

「王成這小子今天要給我們開葷,說是逮了只肥狗,找夜市上給處理好了,正煮著呢。」

見徐慶利臉色難看,那人還不斷勸他。

「吃狗肉好,天冷,大補,吃完通體暖和。」

徐慶利有些慌,不停地喚。

天色暗下來,四周黑洞洞的,冷風呼嘯,不見它的蹤影。背後嘁嘁喳喳的,壓低聲音的笑,他回過頭去,見王成大口啃著肉,斜眼瞪他。

他忽有種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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