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孽子

「原來徐慶利這乜吊氣不過,酒後殺了人,然後逃回村裡,包家莊說我們要是敢包庇,就是跟他們全莊的人過不去。「我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包家莊本來人就多,包家又肯砸錢,從鎮上另僱了些混混來,阿爹一輩子攢下的家當,半天功夫給砸個稀爛,連帶著村裡的雞鴨鵝狗,地裡的甘蔗橡膠,也跟著遭了殃。

「要我說,就是有人藉機生事,眼見我們村日子好了,眼紅呢,也不知是誰動的手,反正山火燒起來,就停不下了,後面還把大片果林也給燒了,造孽喲。」

坐在一旁的徐財增聽到這裡,嗚嗚地哭起來,皴裂的大手抹著淚。

徐家棟似是沒有看見,板著臉,接著講下去。

「後來警察來調解,說證據不足,包家拍胸脯說有人親耳聽到,親眼見到,反正這事情很麻煩,一下子說不清的。

「每次警察一走,他們就折回來,把路堵得嚴嚴實實,說一天不交出徐慶利,一天不讓我們南嶺村有好日子過。

「呵,這徐慶利生得頭尖耳薄,一看就不是個有福的相,害我們也跟著糟狗嘴被人說閒話,被人講我們村風水不好,出不了什麼正經人——」

孟朝打斷了他的抱怨。

「後來怎麼解決的?」

「後來,死了唄。」

「誰死了?」

「徐慶利,後來被逼得走投無路,自殺了。」

「自殺?」

「對,沒想到這小子還真就藏在村子附近的山裡面,」徐家棟咂咂嘴,「你們來的時候應該能看見,山上有個小房子,就死在那裡面了,自焚。」

誰自殺會選自焚這麼痛苦的方式,童浩暗自嘀咕,瞥了眼孟朝,沒說話。

孟朝沒表現出任何質疑,反倒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哪一年的事了?」

「十多年了吧,」徐家棟撓撓頭,「喲,徐慶利死了真快十多年啦。」

沉默良久的徐財增忽然開了口,磕磕絆絆的普通話。

「我兒是跟人學壞了,以前很乖的,讀書好,又聽話,孝順——」

「阿爹,陳年往事你提他幹嘛,當時慶利去了城裡,還以為他會鹹魚翻生,誰知道呢——」

孟朝伸手打斷兩人的車軲轆話,有件事情他一定要當場問清楚。

「你怎麼知道死的人是他?」他盯住徐家棟,「你親眼見到徐慶利的屍體了嗎?」

「屍體倒是有,但是燒死的嘛,黑黢黢的,燒成那個樣子,怎麼認哦,我是不敢看的,做噩夢。」

徐家棟皺著臉直襬手。

「要說怎麼知道死的是他呢,因為他死前把手錶摘下來了,那隻表他很金貴的,是以前老校長送的,輕易不脫的。

「還留了個信,你們怎麼叫呢,哦,遺書,對,留了封遺書,用血寫在爛汗衫上,表示他是冤枉的,但是為了平息包家人的怨恨,也願意償命,只求放過鄉親們,別再為難大家,唉,要說這小子到最後了,還算有點良心哦。」

孟朝剛要接著發問,院門外驟然響起罵街聲。

「大男人的屁股長,要你管事,一天天的嘎吱噶哦腦子不清楚——」

徐家棟的臉色登時難看下來,衝孟朝和童浩二人訕訕地笑。

「我家婆娘,她不喜歡我摻和阿爹家的事。」

他走到門邊,探出腦袋去,壓低聲音用方言跟門外的婦人理論。

沒想到婦人非但沒消停,反而罵聲越來越響,似是故意要讓屋裡人聽見一般。

「你真是腦袋缺一灶火,人家躲瘟神都來不及,你還往他家貼!」

「行了行了,你先回家,我這就回來了。」

徐家棟轉過身,換上一副笑臉,也換回一口普通話,

「二位警官,不好意思,我家裡還有點事要處理,先走一步。」

他抬腳就邁出了門檻,緊接著,又扶著門框,回過頭來。

「你們可以去村頭找我,新蓋的那間茅屋就是我家,等你們辦完正事,咱一起喝頓酒,村裡沒啥好貨,就是吃個新鮮。」

徐家棟走了,他帶來的鮮活熱鬧,隨著他媳婦的怒罵聲,一起漸漸遠去。

老屋重新荒涼起來。

窗外天色漸晚,陰晦的房間裡,只剩下老人呼哧呼哧的喘息。

這個窘迫的主人失去了外援,站起身來,在貧窮的茅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卻找不到任何能夠招待來客的東西。

最終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團紙,獻寶一般捧到二人面前,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是一張舊照片,皺巴巴的,左下角印著燙金的字:

生日留念,一九九八,萬年青照相館

這是他與兒子的合影,也是他從包家的暴行中,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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