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腳出去,他們後腳就敢打死你,信麼?」田寶珍板下臉來,「又沒讓你躲一輩子,起碼等他們氣消了再說。」她從包裡掏出張票,還有一摞子錢,輕輕塞進他手裡。
「你先逃到外面去,避一避。」
「那你呢?」
「我自有我的打算,」她理理裙子,捻去裙襬上的一顆泥點,「可能會去北方吧,到那裡闖闖,眼下包家管不到我的。」
「你不跟我一起走嗎?」
田寶珍停了手,抬起尖下頦,瞪圓兩顆杏眼。
「什麼?為什麼我要跟你走?」
「寶珍,你不用瞞了,我知道你心裡是有我的,不然,你也不會這樣子幫我——」
田寶珍不耐煩地擺手,略略提高了音量,「想多了,我只是幫自己,就衝你這性子,若被捉住了,勢必會和盤托出,若是再牽連到我,到時候更麻煩——」
話一齣口,瞅見他臉色難堪,她又放軟了語氣。
「再說了,你攤上這檔子事,多少與我有關,我總得做些什麼,心裡才好受。」
聽她這麼說,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子勝負欲,不想被她看扁,似是要證明什麼一般,脫口而出:「我性子你哪裡知道,興許人真是我殺的呢?」
田寶珍頓了頓理頭髮的手,又掃了他一眼。
「不會是你,」她笑著搖頭,「經了這幾天的事,我算是明白了,不會是你。」
這簡短的一句聽不出褒貶,他心中苦澀,卻又說不清,究竟為了什麼。
只覺得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對坐著,乾巴巴地等離別。
窗簾沒拉緊,隨晚風一鼓一鼓地飄,露出一小方天空,忽隱忽現。
薄暮降臨,粉紫色的晚霞漫天,朦朧光暈將二人的身影,一點點籠罩。
田寶珍抬腕瞄了眼時間,站起身來。
「我先走,你不要出來送,等後半夜再悄悄走。」
她抻了抻裙子,背上挎包。
「房費我是提前付了的,你不必管,偷偷走就行,不要驚動店裡的人。」
「好好好,」他跟在後面低聲允諾,「謝謝你,寶珍。」
她拉開門,探出頭去張望。
一想到這是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他還是鼻子一酸,不由捉住了她的手。
「寶珍,我——」
她在昏暗中,緩慢地抽出手來。
「也許,當時我就不該邀你走,如果你呆在村裡,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
她勾起手指,撫平他腦後翹起的發,漾起一陣果香。
「阿哥,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
他閉上眼,強忍著不去看她的背影。
走廊的風灌進來,屬於她的溫軟香氣一縷縷消散。
徹底聞不到的時候,他知道,她是真的離開了。
他坐在房間裡等夜深。
月色與蟬鳴一起冷下來,街角的熱鬧也漸漸消退,等樓下的母子陷入深眠時,他提著旅行包,悄步出了門。
寶珍讓他逃,逃去異國他鄉,不要再回村裡,他滿口答應,可一轉眼還是上了回家鄉的車——總要去看看阿爸,道聲別的。
然而,包家人來得比他更快。
等他翻山越嶺,風塵僕僕地趕回家時,包德盛的家人正在拆他家的茅屋。
雖然警方說證據不足,可他們認定了,他就是殺害包德盛的兇手。
按說,包德盛的家族也算是人丁興旺,可到了他這代,偏就這一個男子。包德盛一死,他家就算是徹底斷了香火,在宗族觀念濃厚的鄉里,斷子絕孫是最惡毒的詛咒,是釜底抽薪的怨恨。
找不到他,那總能找到他爸。
養不教,父之過,子債父償是天經地義。
整個包家莊的人全來了,烏泱泱地,將小村莊圍個水洩不通。
他們逢人就講他的惡行,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好似目睹了一般。
三人成虎,只半晌功夫,他就從溫良厚道的孝子,變成了殺人越貨的惡徒。
為了自保,也為了自證清白,村子裡的人個個義憤填膺,也加入了包家暴力的行列,甚至下手比他們更重些,表忠心一般衝在前面。
故鄉那些曾欺辱過他的孩子,時隔多年,重又尋得了報復的機會,砸得最狠,摔得最響,罵得最難聽。
而他只能躲在密林之中,遠遠地觀望。
他老去的父親攔不住任何人,一輩子攢下的傢什毀於一旦,跌坐在地,絕望地拍著巴掌,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他原想大喝一聲衝過去,可看見人們手中的棍,看見整個村落翻騰著的業火,他知道敵不過,只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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