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書下

為什麼傅淑妃會黯然出家,為什麼劉如珍、柳緹衣等人皇帝厭之而欲除之為後快,衛嬪、宣婕妤怕也是擋了這位的道。

再看留下的她和何美人,她是無足輕重的人,而何美人則和敬昭儀交好,因此哪怕有些不雅的嗜好,皇帝也沒怎麼著她。本來馬嬪還曾經奇怪呢,皇帝要殺人的話怎麼單單就放過了何子柔。

但馬嬪還是有些奇怪,當初在宮裡時也沒覺得敬則則多得寵呀,怎麼現在卻就她一人春風得意。馬嬪細細地看了看敬則則,心裡也承認,這位昭儀生得國色天香,儀態萬千,能盡得帝王心也並不是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敬則則嘆了口氣,這裡面馬嬪還有好些人沒提到。比如德妃的妹妹,以及淑妃的表妹羅氏,估計也都病死了。只有莊小蓮那樣舞姬出身的,才會被皇帝轉送。

然而短短幾年病死這許多,是不是也太駭人聽聞了?裡面究竟有什麼故事,敬則則竟然生出一種不敢問的念頭。

「這些年你們在這兒還好麼?」敬則則道。她此刻算是明白皇帝為何跟她說後宮所有事情都由她做主的事情了,這是料到她想接何子柔兩人回宮麼?

「有什麼好不好的,我倒覺得這兒比宮裡頭反而自在些。」何子柔大大咧咧地道,「有公主們在,那些宮人也不敢太苛待咱們,如今也不用請安,想睡到多會兒就睡多會兒,公主們嘰嘰喳喳的,我們也熱鬧。」

敬則則轉頭看向馬嬪。

馬嬪遲疑了片刻,然後道:「南苑的日子的確安寧,可是公主們總是需要父皇的。」

一個從小就不在皇帝跟前的公主,只怕比陌生人也好不了幾分。馬嬪自己生有五公主,自然不能像何子柔那樣沒心沒肺,她得為自己的女兒考慮。

敬則則想了想,「馬嬪你如果願意回宮的話,可以收拾一下東西,後日吧,後日我讓人來接你和公主們。」

馬嬪吃驚地看向敬則則,「這是皇上的意思嗎?」

敬則則搖了搖頭。

馬嬪立即就明白了,雖然不是皇帝的意思,但看敬則則這副篤定模樣,顯見哪怕是她的主意皇帝也不會反對。

只是敬昭儀的話裡卻沒提何美人,馬嬪不由得轉頭看了看何子柔。這些年她們倆也算是「相依為命」,感情也相處出來了。

何子柔則是望向了敬則則。

敬則則回望她道:「我覺得你的性子怕也不想回宮,但馬嬪說得沒錯,公主們是需要父皇的。至於你,如果願意的話,我想可以安排你假死出宮。」

儘管敬則則說得不那麼肯定,但她能說出這等話就已經叫馬嬪和何子柔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安排宮妃假死出宮,這是隨隨便便能說能做的麼?

「我……」何子柔實在說不出話來。

「唯一需要憂慮的是,你出宮後怎麼生活?也不知道你爹孃能否接受。」敬則則道,「這樣吧,若真是能安排,我想讓你娘來南苑看你如何?或者你不願意出去?」

何子柔立即反駁道:「我當然願意出去。」

接馬嬪和幾位公主回宮這是小事,敬則則只略對景和帝提了一嘴,他就滿口答應下來。

「當初皇上為何要將她們送走啊?即便是嬪妃的老臉看膩味了,但公主們卻都還是小小年紀。」敬則則道。而且景和帝不是一向對公主優待有加麼?連帶著對劉如珍等人也諸多忍耐,怎的後來變化那般大?

「不將她們都挪到南苑,你如何能相信朕這些年都沒招幸人?」沈沉理所當然地道。

敬則則白了皇帝一眼,這理由也太爛了。她那會兒還「死」著呢,「難道說我若真死了,皇上就一輩子做和尚啦?」

沈沉掃了敬則則一眼,「那倒未必。」

敬則則略略驚訝,她滿以為皇帝要趁機表衷情的。

「這世上沒誰離了誰是不能活的。」沈沉意有所指地再看了敬則則一眼,然後轉頭望向窗外道,「你走後,朕這幾年的確沒什麼心思應付後宮的那群女人。」

沈沉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敬則則望著湛藍的天空。「男人三妻四妾,皇帝三宮六院,乃是古制,朕登基時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後來慢慢地才發現,於別人是享受,於朕卻是負擔。」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朕從小其實心願就很小。只希望母后能平平安安,過得開心些,我自己能有個小家就好,人口不要多,夫妻兩人,一兒一女就足夠。」沈沉道:「原以為做了皇帝會不一樣,可走到最後才發現,想要的東西其實從始至終都沒變,但在途中卻是亂花迷眼而忘卻了初心。」

沈沉回頭看向敬則則,「人生路太漫長了,如果你沒回來,很可能過幾年,朕會遇到另一個看得順眼的人,然後過日子。」也只是過日子而已。

沈沉轉過身,目光定定地捉住敬則則的眼睛,「她會比你幸運,因為她遇到朕的時候,朕已經明白最想過的是什麼日子了。」

不得不說,皇帝這話讓敬則則莫名就嫉妒起未來的那個人來了。雖然是她自己選擇不要的,但心裡還是不舒服,狗皇帝說什麼大實話呢?以為這樣她就會改變主意麼?

「呵,那我就先祝皇上早日遇到那個幸運兒了。」敬則則努力不帶怨氣地道。

沈沉嘆了口氣,「估計不會太容易,可以想見,她一定是比你年輕,比你還美,才能叫朕動心。」

王八羔子臭混蛋!敬則則心裡罵了一句。狗皇帝倒是可以再遇心上人,她哪怕走了也還得為皇帝守身如玉,天道何其不公。

「很容易啊,明年開春皇上再選秀就成。」敬則則皮笑肉不笑地道。

「選秀選來的有什麼意思?便是你,朕第一次見你也沒多少動心,而且那時候你年紀也小,完全沒長開,比豆芽菜也就好上那麼一點兒。朕是不會再選秀的,若真要選,年齡也得從十八開始。」沈沉道。

敬則則感覺胸口中了一箭,真想戳死皇帝,就他這樣的還想複合,想屁吃呢。

「不過最好還是路途中遇到的,只看上那麼一眼,就覺得眼裡心裡都舒服了。」沈沉似乎有些嚮往。

敬則則氣得心口絞痛,她雖然知道這是皇帝的伎倆,故意氣她呢,但她心底卻很明白,皇帝是沒有說謊的。

就好似傅青素之後出了她敬則則,而她敬則則之後為何就沒有別人呢?

敬則則有些悵然,或許下一個人真的是最幸運的那個。她會得到皇帝全心全意的愛,不會像自己那樣受傷。

說白了,她和皇帝之間也沒什麼彌合不了的罅隙,但敬則則所經歷的每一次傷心都銘刻在了她的腦海裡。

敬則則知道景和帝的性子,他不是那種決絕無情的人,內心自有一處柔軟地,所以他對傅青素有憐惜,對為他生育過子女的人有憐惜,也對他的妻子皇后有憐惜。這每一分的憐惜都好似一柄割肉的刀,曾經將她割得體無完膚。

而下一個人再不會經歷這種剜心之痛了。

想到這兒,敬則則又想咒罵皇帝了,搞半天最倒霉的原來是她自己。她之前,傅青素能享受皇帝的憐惜,她之後,皇帝學乖了可再不會對她敬則則有憐惜了。

敬則則很生氣,所以晚上她多吃了一碗飯,咀嚼讓她有一種發洩的快感。

一直到第二天,敬則則才想起跟皇帝提何子柔的事情。至於接回馬嬪她們的事兒難度甚至不值一提。

「放她出宮不難,難的是怕她爺爺多想,畢竟是有功之臣。」沈沉道。

「若真是心疼孫女兒,讓她改名回去,總好過讓她年紀輕輕就困守南苑得好。「敬則則道。

」是何子柔跟你抱怨了?」沈沉問。

敬則則搖搖頭,「她哪兒敢啊?而且肯定是想都沒想過的。我之所以這樣提,是因為在楊樹村的時候看到很多男子因為家貧都娶不了妻,到皇上這兒卻是浪費。」說罷敬則則還白了一眼佔著茅坑不拉屎的皇帝。

沈沉被敬則則說得都沒法兒回應了,「行,都是朕的錯,這樣吧,朕為這件事下個詔書。」

「下詔書?」敬則則懵了。這才多大點兒事啊,怎麼就要動用皇帝的詔書了?

「既然你想做好事,就不必弄什麼假死了,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把戲。要做就正大光明的做吧,也算全了你的好意。」沈沉解釋道。

皇帝的動作那叫一個麻利,敬則則第三天就看到那份「勵民生養詔」了。

要鼓勵百姓生養,自然先得成婚,景和帝在詔書裡自我檢討了一番,然後表示要以身作者帶頭減少嬪妃數量,並把本朝不再選秀的事情寫成了文字落在了詔書裡。

這可就炸了鍋了,其他皇帝不想要嬪妃了,減少數量這不是個事兒,做大臣的身為男人都能理解。但如今景和帝的後宮一個巴掌都用不完就數過來了,唯一能繼位的兒子就那麼個獨苗,就這樣居然還說不再選秀,但凡是心憂社稷的大臣誰能不著急?

這一次朝中的抗議聲實在太大,也出乎了沈沉的意料。以往他不選秀,大臣雖然抗議過但並沒太用力,就想著後面的日子還長。誰知皇帝突然下詔本朝再不選秀,他們可就坐不住了,這寫成了字的東西,天下都能看見,以後想反悔可怎麼辦?

朝堂上正事不議,罕見的意見統一地反對皇帝下這詔書。若不是因為如此,敬則則本該第二天就看到這詔書的。

不過既然她看到了,皇帝和群臣之間的博弈誰輸誰贏就顯而易見了。

「朕給遠安侯透了信兒,這兩日他府上就該有人遞牌子進宮請接回何美人了。」沈沉道,「雖是走個過場,但也要安排得隆重些。」

敬則則點點頭,「我知道了,如此子柔就能名正言順地歸何家了。」

」另外還得送一份厚重的嫁妝。」沈沉道。

敬則則立即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送何子柔歸家還帶著政治考量,得讓何子柔再嫁了給天下做個榜樣。敬則則不得不嘆口氣,也不知道這對何子柔是好是壞。

但從何子柔的反應來看,她倒是挺願意的。「放心吧,只要不是在宮裡,在外面有你做我的靠山,還有我祖父和爹孃,我是受不了欺負的。」

這話沒錯。

詔書一下,何子柔被接了回去,宮裡就只剩下敬則則和馬嬪了。馬嬪因為有五公主,自然是不考慮歸家的,雖然敬則則也問過她。

公主們在南苑跟著馬嬪和何美人住慣了,所以這次回來,敬則則還是安排她們都住進了馬嬪的重媛宮,人多熱鬧也有利於姐妹之間培養感情。

但皇帝壓根兒就不會往馬嬪所在的重媛宮去,那公主們回宮住和住南苑也沒太大區別了,敬則則感覺自己還真是個操心的命。

「皇上,昭儀娘娘說晚膳來乾元殿用。」高世雲對正想往明光宮去的皇帝道。

沈沉狐疑地轉過身,敬則則什麼時候這麼主動了?

作者「明月璫」的其他小說

不進則退》《芙殤》《四季錦》《芙洛》《千金裘》《七星彩》《三千水》《從前滿》《戲劇女神(有戲)》《百媚生》《五月泠》《萬萬不可》《神背後的妹砸》《皇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