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去

那時候她不明白,只以為人之對人有天生的不喜,如今祝太后才恍然大悟,那是因為敬昭就是皇帝藏起來的小鹿。

祝太后當然喜歡自己的侄女,直到現在也是心疼祝新惠更多,所以她才討厭敬昭。

然而如今祝太后卻想起了許多以前從不曾注意過的事情。敬昭多年不曾有孕,是誰下的手?是誰讓皇帝即便當了皇帝也只能把自己的心頭好給藏起來?

「太后娘娘。」祝新惠哭著喊了一聲,她已經領悟到,太后這是在勸她了。

「皇帝他又開殺戒了。」祝太后輕聲道,「你且去吧,或許以後能好的。哀家,想去佛堂念會兒經。」

許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身子骨不行了,許是敬則則死了,所以祝太后對她這個人再沒多少厭惡之感,想起來時只是有些唏噓,若是她還在,在自己死後,倒能陪陪皇帝。祝太后由宮人扶著去了後面的小佛堂,跪在蒲團上許下了願望。

自己的兒子,她自然是心疼的。也嘆息自己明白得太晚,否則……

通往明光宮的密道已經落滿了灰塵,沈沉已經不再從密道到明光宮了,他也無需再顧忌什麼,再也沒人能加諸一絲一毫的傷害在敬則則身上。

華容給皇帝沏了一杯茶,便靜靜地站在了一旁。她人雖救回來了,但臉頰上多了個銅錢大小的傷疤,如今還紅得有些嚇人,並不敢拿這一邊的臉對著皇帝。

沈沉飲過茶,往暖閣走去除衣躺下,他很久沒在乾元殿睡過了,只有明光宮的氣息能讓他興奮的精神稍微平緩一些。他抱過旁邊敬則則枕過的軟枕,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有些不滿地道:「則則的香氣越來越淡了。」

高世雲和華容對視一眼,彼此露出個苦笑。

香氣自然會漸漸散去,哪怕不洗被褥,卻也留不住多少時間。

因為人不在了。

天還沒亮,沈沉自己就坐起了身,有些愛憐地將手裡的軟枕放好,輕輕地拍了拍讓它顯得鬆軟一些,這才起床更衣。

下朝後,沈沉去了慈寧宮,六月裡他回宮時來過一趟之後,就再沒進過慈寧宮了。雖然他每日都來慈寧宮問安,但東太后「身子一直不好」,從沒見過他。

不過究竟是誰不見誰還真是不好說,但皇帝「孝順」的名聲還是刷得很到位的。

東太后看到景和帝踏進宮門的剎那,已經是激動得坐不住了。任何人被關了半年也會快要瘋掉的。

「皇帝,你究竟是要幹什麼?」東太后急切地問道。

她原以為皇帝是為了海上炸船的事情,要追查她在裡頭使的手段,她雖然動過心思要擁著八皇子登基然後垂簾聽政,可她所做的事情都乾乾淨淨的,她不信皇帝能查出來,所以她不怕。

但卻沒想到皇帝什麼都沒問,就把她撂下關了半年。

沈沉滿意地打量著東太后,她面色蠟黃,已經多了許多老態,卻哪裡還有昔日雍容華貴的太后之相。

沈沉臉上依舊帶著笑,「太后今日用膳可用得還好?」

東太后看著他的笑臉不敢說話。

「今日用的是王家王年玉的肉給你做的包子吧?」沈沉含笑道,「肉質細嫩,太后該多用些的。」

話音剛落,東太后便側頭吐了出來。

沈沉嫌棄地挑挑眉,換了一間屋子坐下。

待東太后嘔乾淨了,漱了口走出來,沈沉才重新看向她。

「皇帝,你究竟想做什麼?」東太后顫巍巍地拄著柺杖厲聲道。

沈沉卻是好整以暇,「朕,只想知道當初是誰對則則下的手,害得她流產的。」

東太后心裡一驚,「皇上說的是誰?」

沈沉沒吭聲,卻收斂起了唇角那一絲假笑。

「你是說敬昭儀曾流過產?」東太后臉上的驚訝並不是作假,她萬萬沒料到這麼久之後,皇帝問她的第一句話會是這件事。一個死人,還那麼關心她受過什麼?

「實話與太后說吧,她的確流過產,而且不止一次,朕無能,沒能查出是誰動的手,但太后素來聰敏,想必可以替朕解了這個謎題。」沈沉道。

東太后搖了搖頭,「皇帝說的哀家一概不知,也從沒察覺到敬昭儀流過產。」

沈沉冷笑了一聲,起身道:「那太后再仔細想想。」

說罷沈沉頭也沒回地踏出了慈寧宮,轉頭吩咐道:「那些菜,太后不吃,叫宮人餵給她吃就是了,總不能讓堂堂太后餓死了。」

肉當然不是人肉,卻不防說給東太后聽。

東太后忍不住尖叫道:「皇帝,你瘋了,你瘋了!」

若是沒瘋怎麼能幹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來。

」哀家可是太后,你難道就不怕百年後史書上怎麼寫你嗎?」東太后尖叫道。

沈沉回頭看著東太后笑了笑,「朕還有什麼好怕的?」

赤腳的人會怕什麼?他以前有個軟肋,卻被這些人替他拿掉了。

寒來暑往,日子來到了翌年五月。

天氣悶熱得能煮熟雞蛋,慈寧宮中太后病著怕寒,所以不曾送冰,因此更是熱得螞蟻都團團轉。

高世雲低聲在皇帝耳邊道:「皇上,慈寧宮太后招了。」

沈沉點點頭。

東太后看著皇帝,不明白他為何一定要把自己沒做過的事情栽在她頭上,他若要殺她不過是舉手之勞,卻為何一定要這樣折磨她?

沈沉笑看著東太后,「這件事果然是太后你做下的,不過能讓朕都查不到蛛絲馬跡,想來肯定是有不少幫手的。德妃是不是也牽扯在了裡面?」

東太后不解皇帝為何會提及德妃。

「四皇子的事可能就是她動的手,想甩掉五皇子的包袱,順便害了淑妃,以為她就能上位。」沈沉諷刺地笑了笑,「她這樣的人,自然有理由幫你去害則則是不是?」

「還有誰呢?」沈沉的手指在小几上敲了敲,「羅才人一向受你寵愛,想來也幫你做了不少事,則則也不喜歡她。」

「還有劉氏。」沈沉摸了摸下巴,「則則也不喜歡她。」

所以哪裡是有人害過敬則則。東太后如今才知道,皇帝早就不在乎答案了,他只是想找個藉口殺人而已。

一個瘋子。

雖然沈沉也想知道她們究竟是通過什麼手段害了敬則則的,但查不到也沒關係。至於她們是不是動過手,也無所謂了,沈沉站在乾元殿前的丹墀上,憑欄眺望遠方,把後宮所有人都殺了,想來兇手自然就在其中。

若是他早些日子就能有如此魄力,他想,他和則則是不是已經有孩子了?然則,這樣的事情又怎麼能當著敬則則的面做呢?那她怎麼想他?沈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皇上,求你放過羅才人吧,她才剛進宮沒多久,怎麼可能害得敬昭儀流產呢?」傅青素掙脫了侍衛的阻攔,跑到了皇帝跟前。

沈沉轉身看向傅青素。

傅青素「咚」地在皇帝跟前跪下,乞求地看著他。

沈沉垂眸,「淑妃,別再出現在朕面前,否則朕會忍不住也殺了你。」

說罷,沈沉蹙了蹙眉頭,想起了傅青素之前的那個淑妃,那是被他親手賜死的,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麼會給傅青素也封了淑妃?

那時候她為什麼要出現在燈下?為什麼讓他看到了她?沈沉忍不住握緊了拳頭,他從來不敢去想,則則最後的心情究竟是怎樣的。所以這些日子她才再不來入夢了麼?

傅青素卻因為那殺氣而忍不住抖了抖,她還是第一次聽到皇帝對她說出這樣無情的話,「殿下……「這可是她還待字閨中就痴心戀著的人吶。」殿下,你到底怎麼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從來不濫殺無辜的。」

沈沉輕輕吐了口氣,誰說他不濫殺無辜的?

傅太傅的臉出現在沈沉面前,他想起自己的恩師,又重新轉過了身去背對著傅青素。當初,是傅太傅勸回了沙場上殺得紅了眼的他,也教會了他為皇子之道,所以最終他才能登上皇位。

沈沉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道,「淑妃你回去吧,劉氏的四公主也交給你養著吧。別待在宮裡了,去南苑吧。」

沈沉也不管傅青素是個什麼態度,轉身往後走去,本要責罰那些個連個女人都擋不住的侍衛,卻突然看到了站在旁邊的小豆丁八皇子。

若非有他,傅青素也闖不到御前來。

眼前這孩子算得上是他唯一健全的孩子了,不出意外的話將來的皇位也會是他的。沈沉看了他片刻,努力去想自己曾經做過的夢,那一家三口、四口和樂平凡的夢,如今卻是那樣遠,那樣沉。

沉到,他再體會不到其中的快樂。永遠也只能是夢了。

沈沉蹙了蹙眉頭,在詔書上又添了個柳緹衣的名字,若非是看到八皇子,他都已經忘記宮裡還有這麼個討人嫌的人了。

很快,整個宮裡都清淨了、乾淨了。

馬嬪、何子柔、容美人等人都跟著傅青素去了南苑,其餘剩下的人麼,則是去了西天。

其中就包括丁樂香。

丁樂香直到死都不明白,皇帝為何會在旨意裡說她也參與了謀害敬昭儀。這樣莫須有的罪名,卻容不得她絲毫反駁。一丈白綾根本就不聽她的任何話。

於沈沉而言,丁樂香連她唯一的作用都不肯履行,本來就是該死的。尤其是則則好像還挺疼小六的。丁樂香為什麼捨不得,她憑什麼捨不得?!!!

衛官兒也死了。

沈沉都懶得給她找理由,則則最愛吃她的醋,想來也是不願看到她的。她本該為則則擋刀擋箭的,結果卻什麼都做不到。那她活著也沒什麼意義。

死的人裡還有野呂如音。

倒不是她怎麼惹到沈沉了,但當初敬則則手臂受傷也有她的緣故。且草原部落裡,野呂部不滿足現狀,貪婪無止盡所以反了。沈沉重新啟用了任有安。他本就是西北軍出身的部將,也算是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吧,誰讓他是敬則則提過的人呢。

這一次沈沉沒有用懷柔政策,既然想打那就打吧,他也在質疑以前自己是不是太過柔和了,軟弱了,所以才連他唯一想保護的人都沒護住。

沈沉有些陶醉在這樣的殺戮裡,不用費心地找什麼藉口,凡是他不喜歡的,討厭的都能夠恣意地生殺予奪,這才是皇帝啊,這才是稱孤道寡的皇帝的樂趣呀。

至於王朝的安危,沈沉也不在乎了。註定要傳給八皇子的東西,他苦心經營做什麼?看著他們平安快樂地過日子,他連在黑夜裡乞求則則入夢都不行。他為什麼要饒過那些人?

沈沉的手緊緊地抓在寶座的扶手上,青筋都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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