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傾(上)

敬則則早早地就離開了宴席,由太監送回了她自己的船上,再然後那群太監裡卻就多出了一個人,返回皇帝的龍船。

敬則則一進門就將身上的太監袍子給脫了,然後梳洗、沐浴,在窗邊的榻上對著燭火發了一會兒呆,才見皇帝推門進來。

沈沉上前將敬則則抱起放到床上,「怎麼坐在窗邊?夜裡海上涼。」他之所以耽誤這麼久是去看祝太后去了,祝太后有些暈船。

啟程的時候沈沉曾再三勸阻祝太后,想讓她跟東太后一塊兒留在宮中,偏祝太后沒看過海,非要跟上來。

「是皇上身上太熱了。」敬則則有些嫌棄道,「全是酒味兒。」

「那你來伺候朕沐浴。」沈沉不容敬則則嫌棄地道。

或許是月色太過明亮,也或許是換了個新地點皇帝自己也興奮。敬則則看著自己的衣衫一件一件飄落在腳邊,皇帝耐心十足地從她的嘴唇一路,緩緩地、流連忘返地盤旋著開始親吻。

當真是水骨嫩,玉山隆,嬌柔一捻,夢中雲雨亂。溫比玉,膩如脂,一夜顛倒,胭脂粉泥融。

總是這樣,明明心裡不上不下,像被繩子掉在半空,可還是會因為他的一句話,幾個動作,就心軟如棉,就飛蛾撲火地想去賭一把。

敬則則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再被人迷迷糊糊地推醒。

敬則則揉了揉眼睛,知道是該起了,忍不住抱怨道:「皇上怎麼就不能把我等嬪妃也安排在這艘船上啊?」讓她還得上上下下的坐船,好生苦惱。

沈沉捏了捏敬則則的鼻子道:「朕這是為了誰?一個都不放在這船上,還不是為了能讓你安心。否則要有個偶遇,朕一張嘴可說不清。你慣來是不講理的。」

敬則則抬頭去咬皇帝的手,嬌嗔道:「我哪裡不講理啦?」

」不是說要看日出麼?」沈沉將敬則則裹著抱到了榻上,推開窗,天邊已經有一絲粉色。

日出不是第一次看,只是海上日出沒有遮擋額外的完整。又因為身邊相擁而坐的人,就讓眼前這一輪金烏新增了不一樣的旖旎之美。

橘紅、粉橙、麗日映水。

金橘、金紅、一輪捧出,眾目皆炫。

海上日子有些無聊,最初的兩日還能被沒見過的開闊景色所吸引,但多幾日就單調了。為了趕日子,也為了不勞民傷財,這一路船隻都是不會靠岸的,一直要到南方才會停下。

敬則則閒得無事,便做起了畫。

《海上觀日》。

樓船上,背對著人的一對男女正並肩坐著眺望日出。噴薄的陽光色彩斑斕,海風吹拂得那對人兒的頭髮飛起了一縷,在空中自然地交匯,好似被風兒挽了一個同心結。

繪畫的人似乎是從另一扇窗戶望進了屋子裡。全畫的主角本該是那一輪紅日,但著墨不多而抓人眼球的卻是那對只有剪影的璧人。

畫中的敬則則當然沒穿太監服,頗有些衣衫不整,中衣皺皺斜斜地搭在肩頭,露出修長的脖線和大半的雪肩。

敬則則也是深思熟慮之後才畫的,想著這只是供她和皇帝把玩的畫,稍微露骨些也無妨。她自己覺得這樣才顯得好看,有種別樣的嫵媚。

可別小看這一點,為了這衣衫,她統共畫毀了三張畫紙,這才畫出了這幅稍微滿意的畫。

想著皇帝的生辰也沒幾個月了,敬則則待畫晾乾,小心地裝到竹筒裡塞緊了,打算等回京後自己學著裝裱,然後送給皇帝。畢竟畫裡的她有些衣衫不整可不好拿到外面裝裱。

敬則則把竹筒交給華容,「你放到箱子裡去。」既然又做了畫,少不得想起了昔日的《風雪夜歸人》,「上次那幅畫有訊息了麼?也不知賣了個什麼價錢。」

華容道:「宮裡事兒太多,奴婢也好久沒去問了,那邊兒也沒個音信,估計是還在店裡吧。等這次咱們回了京,奴婢再去問問。」

敬則則點點頭,活動了一下手腳,扭了扭脖子,埋頭畫畫讓她的背脊有些僵硬。外面已經是漆黑一片,黑暗的海面上一絲光也沒有,只有前面的兩艘龍船上的光照映著一片烏黑的水影。

敬則則忽然想著,黑燈瞎火的,有一條小舟若是劃到前方的龍船上去,想來不注意也沒人看得見。皇帝不會也讓傅青素扮作太監吧

敬則則當然知道這是無稽之談,但她的心又總是不安穩。說到底,傅青素才是皇帝真正心儀和欣賞的人吧。

就連那曹瑾也是氣質像傅青素。

敬則則走到門外的小臺上,她的屋子有一個突出去狹窄小臺,是供她觀景的,她探身往前看去,漆黑的海面上看不到任何小船的影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溼帶著鹽味兒的空氣。

誰知就在這時,船好似被什麼撞了似的,發出了一聲悶響,敬則則的身子隨之而飛往了船外,若非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欄杆,只怕就跌下去了。

然則這只是一個剎那。

下一個剎那,敬則則耳邊就聽到了迸裂聲,船好像一隻肚皮被撐破的魚,船身開始出現裂紋。

欄杆也搖搖欲墜。

再然後火光從敬則則的腳下像煙花一樣被放了出來,她耳邊響起了驚恐的叫聲,船身四分五裂,她無可避免地隨著手裡的欄杆一起掉進了漆黑、冰涼的海水裡。

在墜落的那一剎那,敬則則側頭往旁望去,才發現不止是她這艘船冒出了火光,而是目光所及的船上都冒出了巨大的火光。

是誰這麼大膽子要弒君?又是誰有這樣的能耐居然做到了?

落水的一剎那敬則則有些暈,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她必須得自救。現在人人都是自顧不暇。

海水刺骨的寒冷,完全不像是盛夏的水。

她飛快地蹬掉鞋子,伸手扯開了外袍,想不到皇帝讓她學鳧水以防萬一,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場,也不知道皇帝算不算是烏鴉嘴。

好在她學了鳧水,華容也是學了的,以防萬一,主僕還能互救。此刻敬則則也顧不得擔心華容,她只定定地望著前方。

皇帝,皇帝!!!

想起景和帝,敬則則再顧不得許多,拼命地往前方爆炸的船游去。

明明是近在眼前的船,可真當你往它游去的時候,卻又是那樣的遠,遠得好似一輩子也無法企及。

最糟糕的是爆炸之後的船開始沉沒,隨之而來的是船上的燈火也一併漸漸熄滅。海上失去燈火陷入了漆黑的一片,再也看不到方向,也看不到「生」。

海那樣遼闊和遙遠,誰能知道這裡的龍船爆炸了?誰又能來救他們?

前方的船最終沒了亮度,敬則則也沒了方向,冷得沒了力氣。好在手邊不遠處似乎有個人影,敬則則遊近了,看到還真是個人,也不知道是誰,在水裡掙扎,她不敢上去救人,怕那人太過驚恐而箍住她一起淹沒。

她把自己一直帶著的浮木欄杆朝那人推了過去,看著那人攀住了欄杆,才鬆了口氣。

其實海面上的浮木不少,敬則則又遊了片刻,尋著了另一片浮木喘息了一口,然後又遇著了另一人,再將浮木推給他。

就這樣救人似乎給了她不少希望,至少她還能做點兒什麼,也不知道皇帝在哪裡。

她甚至都不知道周遭海里這群人是她的船上的人,還是皇帝船上的人。華容又在哪裡?

每個人都在掙扎,敬則則只能力所能及地將浮木推給她遇到的人。

途中有遇到抓她的腳的人,如水鬼一般嚇得她也是發抖,開始不停地抖動。無盡的黑暗,讓敬則則忍不住哭了起來,她已經冷得沒了力氣,手腳都快劃不動了,只能抱著一塊小小的木板靜靜地等著。

等死?這滋味可糟糕透頂了,只恨皇帝不在身邊,否則哪怕是死想來也能瞑目。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也沒過多久,海面上竟然有了一盞搖曳的光,一時許許多多的人發出了叫聲,這讓敬則則安心了不少,還有那許多人活著,就是最好的事情。

待那燈光近了些,敬則則才發現那是一艘小船,就像她扮作太監坐的那種小船。船上立著的人,又是那樣熟悉,讓人止不住地熱淚盈眶。敬則則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那是皇帝麼?

也不知哪裡又來了力量,敬則則流著眼淚,拼命地往小船劃去。皇帝沒事可真是太好了。他還在天下就不會亂,他還在她心裡就踏實了,連鳧水都有了力氣呢。

有人又來拉她的腳,是沒了力氣的人在沉沒前的掙扎。敬則則嗆了好幾口水,卻還是拉了他一把,將手中的浮木給了他,然後拼命遊開了。

只是沒幾下她的內裙卻纏住了她的腿,讓她格外的吃力,她想去撕開裙子,卻沒了那力氣。這是累贅,但一開始她真不敢脫掉衣服,若是被救上去,或者死去,她絕不能是衣不蔽體的。

此刻敬則則又急又怕,怕自己死在「黎明」前的一剎那,好在那小船就在眼前,敬則則看到了氣死風燈下的皇帝,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皇上」。

敬則則看到皇帝往她的方向轉過頭來,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笑容,可下一刻她就看到景和帝跳下了船,朝另一個方向游去,他夾住了一個人,然後拼命地往回劃,敬則則就漂浮在黑暗裡看著皇帝將傅青素推上了船,緊接著他也跳了上去,然後緊張地蹲下開始檢視傅青素的情況。

敬則則看著船上那孤燈下傅青素激動地抱住皇帝,景和帝也回抱住了傅青素。

那一幕徹底地凍住了敬則則渾身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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